林婉卿的孙子林墨第一次见到那口古钟时,是在他十岁的夏天。蝉鸣聒噪地裹着暑气,祖父(林婉卿的儿子)牵着他的手走进修复后的林家祠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古钟就立在祠堂中央,深褐色的钟身爬满时光的纹路,像位沉默的老者。
“这就是太祖母说的那口钟?”林墨仰着脖子,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角。他听祖母(林婉卿晚年时,孙子的母亲嫁入林家)讲过无数次太祖母的故事——民国二十六年的银杏叶、突然出现的金色漩涡、未来世界里穿牛仔裤的女孩,还有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苏州历史书。
祖父蹲下身,指着钟身一处浅淡的刻痕:“你看这里,‘谢’字的起笔还能看清。太祖母说,这是她留给那个叫苏晴的姑娘的。”
林墨凑近了看,果然在繁复的花纹间隙,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指甲用力划过的痕迹。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太祖母晚年总坐在藤椅上摩挲着一块褪色的蓝布,那是当年苏晴送她的连衣裙料子,临终前还念叨着“不知道苏晴现在好不好”。
那时的林墨还不懂,两个从未再见面的人,为何能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如此深的印记。直到他二十二岁那年,在苏州大学历史系的档案馆里,看到了一份特殊的捐赠档案。
档案袋上写着“苏晴捐赠 2018年”,里面装着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穿着白色T恤,站在林家祠堂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婉卿,我等你”。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记录着苏晴从2005年到2018年的等待。
“2005年秋,今天又去了祠堂,古钟还是老样子。婉卿,你说过会记住我,我也会记住你。”
“2008年夏,整理旧物时翻到你那件月白色旗袍,洗干净后晾在阳台,风一吹,像只欲飞的蝶。”
“2012年冬,新闻说祠堂要修复,我跑去看了,工人说古钟上的花纹有修补痕迹,是不是你回去后又动过它?”
“2018年春,医生说我记性越来越差了,怕忘了你的样子,把照片和信捐给档案馆,万一哪天你的后人看到呢?”
林墨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窗外的银杏叶正落得纷纷扬扬,像极了太祖母描述里民国二十六年的深秋。他忽然明白,有些约定从来不需要朝夕相伴,就像古钟上的花纹,在时光里静默流转,却始终连着两个时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