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节目总控中心的气压低得骇人。
十几块高清监视屏上,正以0.25倍速,反复播放着同一段录像。
一条海鲈鱼跃出水面。
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一次精准无误的降落。
导演张恒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球里布满了血丝,仿佛要将那条鱼的每一片鳞都分析出分子结构。
“技术组!我再问最后一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这片区域,有没有任何人工干预的痕迹?水下推进器?牵引细线?或者是什么该死的无人机投食?”
技术组组长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他推了推眼镜,脸色比张恒还白。
“张导……我们把所有机位的录像,包括备用机位的,都逐帧分析了三遍。结论是……没有。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迹象,那条鱼……它就是……自己跳上来的。”
“放屁!”张恒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鱼会自己跳上来送外卖?它考过飞行执照吗?!还有那块燧石!怎么就那么巧,风一吹就掉下来了?还他妈自带火星特效?”
整个总控中心,无人能答。
一种诡异的、超越了科学认知的沉默,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张导……”一旁的副导演颤巍巍地递上平板电脑,“您……您看一眼热搜吧。”
张恒一把夺过平板。
屏幕上,一个紫红色的“爆”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归晚玄学#
归晚孤岛点餐第一人#
科学尽头归晚带头#
点开词条,里面的讨论早已超出了饭圈的范畴,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匪夷所思的高度。
【我,985物理系在读博士,我用我导师的头发发誓,刚才那一幕,完全违背了经典力学和生物应激行为学!我申请国家介入研究!】
【前面的别秀了,我,龙虎山第六十五代不记名弟子,我掐指一算,归晚大师此乃言出法随之术,尔等凡人休得喧哗!】
【别说了!我已经把我一米高的归晚海报挂起来了!不求别的,就求大师保佑我明天上班别迟到!】
【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求大师看看我的股票!绿得比这孤岛都环保了!】
张恒的手指在颤抖。
他从业二十年,做过无数爆款综艺,第一次遇到这种完全无法掌控的局面。
剧本?
去他妈的剧本!
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嘉宾,正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表演神迹!
“收视率……”张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爆了。”副导演的声音带着哭腔,“实时收视率破了3,是往季最高纪录的两倍……而且,还在涨。”
张恒闭上了眼,向后倒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连同职业生涯的认知,都被那条鱼的尾巴,抽得稀碎。
良久,他睁开眼,血丝更重了。
“所有镜头,”他一字一顿地命令道,“给我二十四小时锁死归晚!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变出个什么花样来!”
凛冬岛。
东侧丛林腹地。
苏渺渺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她看着手机上节目组特许保留的紧急信号源传来的网络舆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贱人胡言乱语几句,就能上热搜,还被一群蠢货封神?
自己辛辛苦苦维持人设,团结队友,忙了一整天,得到的关注度却不及对方的一个零头!
“渺渺,别生气了。”一个肌肉健硕的男嘉宾,名叫高翔,殷勤地递上一颗酸涩的野果,“我看啊,那个归晚肯定是节目组的托!那些所谓的‘神迹’,绝对是提前安排好的剧本,就是为了炒作!”
苏渺渺接过野果,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我……我不是气这个。我只是担心……节目组这么捧她,会不会对我们这些认真求生的嘉宾不公平?而且,她这样搞玄学人设,对观众也是一种欺骗啊。”
她这番话,说得又委屈又顾全大局,瞬间就激起了其他几位嘉宾的同仇敌忾。
“没错!这根本就是作弊!”
“我们辛辛苦苦找食物,她直接点餐?太离谱了!”
“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向节目组抗议!不能让这种靠剧本的特权咖,毁了节目的公平性!”
苏渺渺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的一抹得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将归晚彻底孤立,将她塑造成一个“靠特权的作弊者”,而他们,则是代表着公平和正义的“普通玩家联盟”。
舆论,永远是同情弱者的。
只要抱团的人够多,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众人义愤填膺地声讨着,气氛热烈。
然而,在这片虚伪的“团结”之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夜灼。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一身干净的冲锋衣,将他与周围灰头土脸的众人隔绝开来。
他那张被誉为“内娱神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
可他的内心,早已是弹幕翻飞,惊涛骇浪。
「剧本?你们谁家剧本能精准到让鱼跳到脚下?这特效得花多少钱?请卡梅隆来拍的吗?」
「还抗议?抗议什么?抗议人家运气好,还是抗议自己太废物?」
「苏渺渺这段位也太低了,煽动别人当枪使,自己躲后面装白莲花。这茶艺,过期了吧?」
「吵死了。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像一群被抢了食的苍蝇。」
夜灼觉得有些窒息。
这种被虚伪的社交和无意义的言语包裹的感觉,比在孤岛上挨饿还要让他难受。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投向了远处那片宁静的西侧滩涂。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能看到一小簇温暖的篝火。
篝火旁,一道纤瘦的身影正悠闲地靠在礁石上,看着天边的夕阳。
没有同伴,没有喧嚣。
只有一个人,一片海,一团火。
那份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在夜灼看来,却是一种极致的、令人向往的自由。
她好像……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她只是在做自己。
夜灼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再也无法忍受身边这群人的聒噪。
于是,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动了。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转过身,迈开长腿,脱离了那片虚伪热络的人群,径直朝着那片孤单的篝火走去。
“哎?夜灼哥!你去哪儿?”
苏渺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急忙开口呼喊。
夜灼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决绝而挺拔,像是挣脱了无形枷锁的困兽。
一步,两步……
沙滩在他脚下延伸,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头积压已久的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只是因为那个人身上的“真实”,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终于,他走到了篝火前。
烤鱼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海腥味,钻入鼻腔。
归晚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她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目光从火光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带着一丝询问,像是看见一个迷路的路人。
夜灼停下脚步。
他那颗习惯了万千闪光灯和尖叫声的心脏,此刻却因为这一道平淡的目光,擂鼓般狂跳起来。
社交恐惧症的熟悉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蛋了!我为什么要过来!」
「现在该说什么?你好,你的鱼看起来很好吃?」
「还是说,你好,你的玄学很酷,收徒吗?」
「救命!谁来教教我怎么跟正常人类……不,跟神仙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直播间里,千万观众屏住呼吸,看着这堪称历史性的一幕。
顶流偶像夜灼,主动脱离大部队,走向了全网的“疯神”。
他想做什么?
表白?结盟?还是……劝降?
就在夜灼的内心弹幕已经刷到快要系统崩溃时,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渴望。
“我……”
他顿了顿,迎着归晚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最终放弃了所有腹稿,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可以和你一起摆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