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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烬

佩悠宁短篇合集

西厢房的窗纸又破了角,朔风卷着雪沫子往里钻,惊得案上那只青釉碗轻轻颤。沈砚卿拢了拢素色披风,指尖抚过碗沿那道月牙形的裂痕时,喉间突然涌上一阵痒意,咳得帕子上洇开几点暗红。

这碗是三年前那个雪夜,他留下的。

那人撞开柴门时,斗篷上的雪簌簌落了满地,怀里紧紧揣着这只碗,像护着团将熄的炭火。"在下苏砚,"他眉眼间凝着霜,却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闻沈姑娘藏着半窑民国二十六年的老陶土?"

沈砚卿那时正整理先父的遗物,见他袖口沾着红泥,腕间一道月牙形的疤在烛火下泛着淡红,倒像是陶窑里溅上的火星烫的。她引他到后院那座废窑前,他伸手抚过窑壁斑驳的砖,指尖叩击的节奏,竟与她幼时听先父讲烧窑经时的拍子一般。

"红泥要经三筛三晾,"他蹲在窑底,从怀中摸出块莹润的陶土,在掌心揉得软糯,"火候得像暮春的风,太躁则裂,太温则松。"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拂过她的鬓角,带着柴草与陶土混合的暖香,缠在发间,竟三年未散。

可现在,药炉里的苦气漫了满室,大夫说她的记性是被寒症蚀了,像被冻裂的陶坯,再也拼不完整。"沈姑娘,您说的苏公子,府里上下从未见过。"

沈砚卿把青釉碗贴在胸口,碗底那枚模糊的"砚"字硌着心口,像他临走时按在她掌心的力道。那天也是风雪漫天,他突然起身要走,说"窑里的火快熄了,得回去添柴"。她扯住他的斗篷,看见他腕间的疤在风雪里泛着红,像未干的血。

"等我。"他只留了这两个字。

昨夜又梦到那座废窑,火光把苏砚的影子投在窑壁上,忽明忽暗。他转过身,腕间的疤在火里亮得灼眼,"我要证明我来过。"

"我记得。"她在梦里喊,却被自己的咳嗽惊醒。

今晨丫鬟来换炭,见她抱着青釉碗缩在榻上,碗沿的裂痕沾着泪痕,结了层薄冰。"姑娘,您又在跟谁说话?"

"他来过。"沈砚卿掀开被子,把碗塞进袖中,踩着薄雪往后院走。废窑的砖缝里,竟嵌着块暗红的陶土,和苏砚当年揉过的那团一模一样。

她蹲下去抠那陶土,指尖被冻裂的砖划破,血珠滴在泥上,晕成朵小小的花。

"我记得,你来过。"风卷着她的声音往窑里钻,空荡的窑膛竟传来回音,像有人在低应。

心口的碗突然烫起来,腕间不知何时浮出道月牙形的红痕,与记忆里他的疤重合。沈砚卿按住发烫的腕子,听见窑深处传来细碎的裂帛声,像冰在融,又像陶坯在火里渐渐硬实。

她推开虚掩的窑门,里面竟真的燃着簇小火,火边放着只新出窑的青釉碗,碗底赫然刻着"卿"字。

风雪突然停了,有片暖光从窑顶漏下来,落在她发间。她听见身后有人呵着白气,声音带着陶土的温软:"我说过,会回来添柴的。"

沈砚卿转过身,看见苏砚站在雪地里,腕间的疤在光里泛着淡红,像她帕子上未干的血。他笑起来,梨涡里盛着碎雪,"你看,这窑火,还记得我们呢。"

青釉碗在袖中轻轻颤,像在应和。原来有些印记从不用记,它们早被烧进骨血,就像陶土总要归窑,就像他腕间的疤,与她心口的字,本就是同一团火里炼出的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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