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阳光如同瀑布般洒落,连空气都滚烫得令人望而生畏。
几道身影从存志楼的阴影下奔出,为首的是江晚星和黎子煜,随后是班上的其他几位男生。许亦桉不明所以地跟在最后,思考是否应该加入这场奔跑。
“新来的,你不跟上?一会儿没位置了。”一位同班的男生停下脚步,催促着许亦桉,他才犹疑着跑了几步。
看见操场,许亦桉终于明白了方才那个男生的意思:八中的操场占地不大,跑道的长度不过一百六十米,篮球场更是只有寥寥几个。而那唯一一块相对阴凉、不易被阳光直射的场地,自然成为了所有上体育课的男生们争夺的焦点。
男体不太管他们,这帮人也就索性打到了上课。江晚星手中运球,突破陈凌洋的防守,将球传给了黎子煜。黎子煜迅速冲向篮下,抬手投篮,球却在半空中被许亦桉截断。出乎意料的是,许亦桉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球技居然还可以。他转身奔向对方篮筐,绕过两三个人后,突然反手传球给刚到篮下的陈凌洋。陈凌洋轻松上篮,球应声入网。
“我去,不错啊新同学,有两下子。哪天一起打球啊。”黎子煜友好地拍了拍许亦桉的肩膀。
江晚星用手臂胡乱擦着汗:“是挺厉害,和我都打的有来有回。”
篮球滚到了场边,许亦桉慢慢走过去想捡起来。俯身的瞬间,一阵强烈的气流呼啸着卷起了他的刘海,只匆匆留下一句“不好意思”,显然是有人跑过。两三秒钟后又是一阵气流和一句“不好意思”。
许亦桉抬起头,发现女生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跑速耐了。刚刚过去的两个人又跑出一段距离,从背影勉强分辨得出,排第二的是方岚羽;领头的人看不太清具体是谁,但当许亦桉转头发现江晚星时不时偷偷瞄她,心里也猜到了几分。
重点不在人,而在速度。
方岚羽奔跑时步伐轻捷而有力,和后面的人至少相差四五米,而宁纤月竟然硬生生和她又拉开了四米多!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两人的差距明显有加大的趋势。这是一个普通女生能跑出来的?
“不是,江晚星,她怎么跑这么快?!”许亦桉瞪大了双眼。
江晚星随口道:“人家打羽毛球的。”
“所以?”
“运动员。”江晚星悠悠吐出后半句话。
什么玩意儿??!!
“我也是。”
我靠……
许亦桉顿时觉得这个班的人都不太简单。
“欸,话说你妹怎么没来跑啊?”江晚星话锋突转。
许亦桉眼睛黯淡了一瞬:“她啊……她从小心脏就不好,不方便剧烈运动。”
江晚星见触及了别人的伤心事,也就闭口不提。良久才开口:“得了,打球。”
太阳悄无声息地挪动身影,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两节自习课似乎十分难熬。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校园里立刻热闹起来。说话声、理书包声和学生偷玩一体机的声音汇成一片,宛如潮水一般。不多时,学生们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校门口早就聚了几位家长,看到自家孩子出来,急忙迎过去,半带着抢夺意味地从他们肩头取下书包,又领着脸红的孩子上了车。但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少数“远住民”身上,大部分人都是自己回家,抑或和几个好友同行,一路上边走边聊。
夕阳透过公交车窗,照着江晚星背包上的金属拉链头,闪出一道刺眼的反光。江晚星不动声色地捂住了它,担心反光晃到邻座的宁纤月。宁纤月垫着小臂靠在窗框上,睡得天昏地暗。
只有这时,江晚星才敢转过头来。宁纤月的侧脸半陷在阴影中,轮廓清晰而带着几分冷冽;低垂的眉眼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仍然清雅动人。眼前的这张脸,江晚星已再熟悉不过,但每次看到,还是会心头一颤。
他喜欢宁纤月,一直很喜欢。
相比之下,宁纤月对他好像没什么感觉。他是她的同学、队友、混双搭档,最多只能算普通朋友。甚至他们明明已经认识了八年之久,她还总是和他保持着距离。她那个黑色的运动包日复一日地横在他们俩中间。
破包。
其实宁纤月的包相当板正且完好无损,但江晚星就是想叫它破包。
他冲着破包垮了一下脸,转过脸去。毕竟车上这么多人,他这样盯着她看,多少有点不礼貌。
公交车晃晃悠悠,停靠在了体育馆边上。江晚星轻轻推了推宁纤月:“起来了起来了。”
宁纤月没动。
江晚星:“你怎么退步了啊?”
宁纤月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这句话,猛然弹起,脸上满是惊慌。但看到坏笑着的江晚星和晃动的车厢,她放松了下来,随即懒洋洋地吐出一句:“江晚星你要死啊。”
“不这样你得睡到北京去。”
宁纤月长叹一声,眼皮又要垂下。
“睡个屁啊到站了!”江晚星不由分说,拽着宁纤月就下了车。
体育馆占地极大,主场馆周围还有好几个小场馆,羽毛球馆就是其中之一。
热身过后,两人带好护膝护腕,江晚星偏头问道:“先练下单打?”
“行。”宁纤月说着走到了场上。
他们来往几回合,都感觉状态不错。遂与教练练习混双。教练周虹以前是国家队的,退役后从东三省一带过来当了教练,一直带着他们俩。她水平极高,一个人轻轻松松和他们打个势均力敌,不过江晚星和宁纤月也不是等闲之辈。看着这两个孩子一前一后,配合地十分默契,她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又过了好一阵子,江晚星体力不支,周虹便让他们俩暂时休息一下。
江晚星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掏出水灌了一大口,顿时感到神清气爽,疲惫感减了大半。一转头,宁纤月正专注于调节护腕。她动作利落自然,如果不是额头上的汗珠,完全看不出她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训练。
“你不累?”
“不累。”
“你核动力的?!”
“啥?”宁纤月一下子没接住这句话。江晚星低下头,掏出手机按了起来。
几秒后,宁纤月收到一条消息,是江晚星发的。
荧光辣条:你核动力的?!
好的:……
宁纤月盯着手机,脸上镇定,殊不知已经被微微扬起的嘴角出卖。那一边,江晚星正因为成功逗笑她而暗自高兴。
“来跟你们讲下要注意的点嗷抬头看一下。江晚星呲个大牙乐啥呢?”
江晚星闻言,赶紧收起笑容,正襟危坐。周虹教练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讲解,“你主要就是重心太高,不过你一个半大小子,个子长的快,一时半会适应不了也正常。你就把你胯骨轴子那块儿往下坐一点知道不?不然一会儿摔了就人家纤月搁那孤军奋战呢。纤月你呢就稍微再虎一点儿,杀球啥的就用力,别给对面留空子,OK吧?行,一会儿接着练啊。”
教练一声哨响,他们再次投入到紧张的训练中。江晚星尽量压低身体重心以保持平衡。而宁纤月势如猛虎,每一次挥拍都力道十足,不留余地。
半个小时后,两人结束了训练,理好包走出体育馆,沿着人行道并肩而行。
面馆的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着两碗面来到两位老主顾面前。
“谢谢阿姨。”宁纤月和江晚星向老板娘点了点头。随后无言对坐,各吃各的。
江晚星平时会没话找话地说两句,宁纤月只是点头应和。不知为何,江晚星今天格外安静。
估计就是累了吧。宁纤月这样想道。
但江晚星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江晚星。
这小子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带着疑惑,宁纤月抬起头,却发现江晚星同时把脑袋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惊惶,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