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尘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促狭:
“东君那傻小子,第一次见到她,是五年前。那时她十三岁,来送一坛新酿的‘桃夭’酒。”
“那傻小子,当时就愣住了。”古尘摇头,眼中满是回忆的暖意:
“眼睛直勾勾的,话都不会说了。后来在人家离开后,他偷偷跟我说,要酿出一种酒——
一种配得上莫姐姐的酒,那种独一无二的酒。”
百里洛陈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抚掌而笑:
“原来如此!”
他虎目中闪过精光,似懊恼又似有趣:
“你这老家伙,早说啊!方才人家姑娘在,我好歹得表示表示,留个好印象不是?万一将来真成了我侯府的孙媳妇……”
他又想起自家孙子那愣头青、一根筋的模样,摇头叹气:
“看这情形,我那傻孙子的情路……怕是不太好走喽。那姑娘的眼神,太静,太深,不是寻常少年能轻易看懂、走进的。”
古尘但笑不语,眼中却有深意。
百里洛陈也不再追问,摆摆手:“行了,老夫得回去看看我那不成器的乖孙了。明日出发,切记。”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大氅在秋风中扬起猎猎声响,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另一边,绸缎庄后院静室。
莫尽欢刚返回不久,两封密报几乎同时送到她手中。
第一封,墨迹尚新:
“琅琊王萧若风一行在官道遭遇天外天高手拦截。对方未下杀手,只是困阻,意在拖延时间,纠缠约一个时辰后主动退去。”
莫尽欢目光微凝。
玥瑶这是在为谈判争取时间。
只阻不杀——看来此女心中尚有底线,行事有度,并非不分善恶、不择手段之人。
或许……她与天外天中那些激进偏执之辈,并不相同。
她的目标,可能更复杂,也更长远。
第二封消息更急,以朱砂标注:
“以无双城为首的江湖门派代表已抵达乾东城外。无双城长老成余先行入城,此刻正前往镇西侯府。其余六派代表被破风军拦在城门处,双方对峙,气氛紧张。”
“另,琅琊王马队已突破阻拦,全速行进,距乾东城已不足三十里。”
莫尽欢放下密报,望向窗外。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窗棂细密的格子影,光影交界处,尘埃浮动。
她知道,等不了明天了。
风暴,已至门前。
下午,城南小院。
莫尽欢再次踏入院中时,意外地看到了百里东君。
少年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蓝色锦袍,却不像往日那般神采飞扬。
而是有些蔫蔫地站在古尘身后,一下一下地给师父捶着背,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难得的认真与小心。
那柄名震天下的“不染尘”就靠在旁边的廊柱上。
剑鞘淡青,光华内敛,剑格处的青色莲花雕刻精致,在秋日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百里东君一边捶背,一边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焦躁与不安:
“师父,都火烧眉毛了,外面都闹翻天了,您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地下棋?一点儿也不着急?”
古尘面前摆着一副新开的棋局,自己与自己对弈,闻言头也不抬,声音平静:
“好了好了,别捶了。轻重都不分,你是捶背还是拆骨头?”
他落下一子,才缓缓道:
“你爷爷已在慕凉城为我寻好僻静住处,明日便出发。急有何用?”
百里东君手上动作一顿,眼眶微微发红,刚要说话,却听见廊下传来那个清泠如玉石相击、让他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的声音:
“真的吗?”
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莫尽欢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廊柱旁,青衣素颜,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们。
秋阳从她身后照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显得更加清晰。
清极,淡极,雨过天青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
百里东君的脸“腾”地红了,一路红到耳根。
他手足无措地站直身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想开口打招呼,嘴唇动了动,又想起落凤坡离别时她那句冷淡的“萍水相逢,谈不上多大交情”,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涩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才还在师父面前喋喋不休、满心焦灼的乾东城小霸王,此刻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锦靴上绣的云纹,哪还有半点平日的张扬跳脱。
只有紧绷的肩线和微微发颤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的慌乱与委屈。
古尘这才抬起头,对莫尽欢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来都来了,坐吧。”
莫尽欢依言坐下,目光在百里东君局促不安的身上短暂停留,却没有多言,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冷静如陈述事实:
“无双城长老成余已进城,此刻应在侯府。城外各派代表与破风军对峙,琅琊王车驾距城已不足三十里。”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肯定:
“今日之势,已不容再等,最迟今夜,各方必将摊牌。”
古尘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他抬手示意百里东君,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东君,你也坐下。”
百里东君愣愣地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坐下,仍旧低着头,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莫尽欢,那眼神像极了受惊后小心翼翼探出头的小兽。
古尘将棋罐推到一边,目光在少年青涩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庄重:
“今日,为师教你最后一课。”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心中荡开无法忽视的波纹。
“这一课,我以前从未说过,关乎天下大势,关乎江湖恩怨,关乎你我的来路与归途,也关乎……”
古尘的目光落在那柄静静倚靠的“不染尘”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你为何要拿起这把剑。以及,拿起之后,该如何走下去。”
院中秋风又起,吹动池水皱面,吹动落叶盘旋。
一场关乎剑道传承、命运抉择与家国责任的对话,在这方寸院落里,于风暴将至的前夕,悄然开始。
而院墙之外,乾东城的天空,阴云已层层堆叠,压城欲摧。1
东君这害羞样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