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长风猛地一震,愕然看向虹霓,仿佛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被人骤然照亮。
虹霓见他反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被我说中了吧?哼,你们这些少年郎的心思,姐姐我见得多了。”
司空长风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无从辩起。
虹霓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让他无所遁形。
“其实啊,”虹霓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
“感情这种事,最是玄妙,也最不讲道理。它来了,便是来了,跟年纪大小、身份高低、甚至……生死祸福,都没太大关系。”
她看向司空长风,眼神里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但光‘来’了没用,还得看‘缘分’。缘分到了,千山万水也能聚首;缘分不到,近在咫尺也是天涯。
你现在啊,想这些都太早了。活下去,把身子养好,才是头等大事。
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可能。死了,可就真的一了百了,什么心思啊、期盼啊,都成了空。”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残忍,却也真实得令人无法回避。
司空长风沉默了许久,久到虹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再拿块糕点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低缓而清晰:
“虹霓姑娘,你说莫小姐心里可能有人……是百里东君吗?”
虹霓拿糕点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笑得更深了,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哟,这就忍不住开始打探‘敌情’了?怎么,真要跟百里家那个心思写在脸上的傻小子争上一争?”
司空长风这次没有脸红,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重复:“只是问问。”
虹霓看了他片刻,收起玩笑的神色,耸了耸肩:
“行吧,告诉你也没什么。小姐对百里东君那小子,确实有些特别。”
司空长风的心微微一提。
“但那特别,”虹霓话锋一转,“更多像是……长辈对一个天赋不错、心性纯良的后辈的关照?
或者,是对故人之子的照拂?总之,以我跟在小姐身边这些年的观察,不像男女之情。”
她顿了顿,想起百里东君每次提起“莫姐姐”时那亮得惊人的眼神,又补充道:
“不过百里东君对小姐的心思,那可是明明白白,毫不掩饰。那小子,就像一团火,喜欢就是喜欢,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司空长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慢慢拿起一块虹霓推过来的糕点,小口吃着。
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丝复杂的滋味。
百里东君是火,光明正大,炽热坦荡。
而他……更像风中残烛,连那点微弱的光亮和温度,都要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一阵风就吹熄了,也怕那点光烫着了不该碰触的人。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丝不甘,一丝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劣。
就凭他健康?
凭他是镇西侯的孙子?
凭他可以用最灿烂的笑容,最直接的方式去表达?
司空长风被自己心中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嫉妒的情绪吓了一跳。
他用力咬了一口糕点,将那不合时宜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十六岁。
同样是十六岁。
可人和人的境遇,为何如此天差地别?
马车颠簸了一下,打断了车厢内有些凝滞的气氛。
虹霓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沉重,拍了拍手,掸掉指尖的糕点屑,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其实啊,你也别想太多。感情这回事,有时候就是当局者迷。小姐的心思,连稷下学宫的李先生(李长生)那样的人物都未必能完全看透,何况我们?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病。等到了药王谷,见了辛老先生,说不定一切都会有转机。”
她看着司空长风依旧苍白的侧脸,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诚的鼓励:
“你这人,虽然病恹恹的,但眼神干净,骨头也硬,比那些仗着家世、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强了不知多少倍。
姐姐我瞧你顺眼,才跟你说这些。所以啊,真要有什么念头,就先好好活下去。
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可能’两个字,都成了笑话。”
司空长风慢慢咽下口中的糕点,转头看向虹霓。
这位明艳飒爽的忘忧楼护法,此刻脸上没有促狭,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坦荡的关切与鼓励。
他心中那点阴暗的、自怜自艾的情绪,在这坦荡的目光下,如同冰雪遇见阳光,悄然消融了几分。
“多谢虹霓姑娘。”他这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客气什么。”虹霓摆摆手,重新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路还长着呢,养足精神。到了药王谷,可有一场硬仗要打。”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司空长风也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然而,脑海中那抹雨过天青色的眼眸,那枚若隐若现的梨涡,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与之相伴的,还有虹霓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治好这身顽疾,拥有健康的体魄和与之匹配的力量,他才有资格去正视心中那点悄然萌芽的情愫,才有资格去思考“可能”二字。
否则,一切皆是虚妄。
马车在暮色渐浓的山道上平稳行驶,载着一个身患绝症却心藏微光的少年,驶向那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药王谷,也驶向一个未知却必须奋力一搏的未来。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山峦之后,天边只余一抹暗紫的余光。
夜色如同墨汁,缓缓浸润了天际。2
长风这醋味都快飘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