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风云（三）

她目光扫过顾剑门，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抹梨涡隔着白玉面具无法得见，清泠的声音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揶揄：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既答应为你控场，自然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出场，方能显出分量，不是吗？”

　　一旁的雷梦杀瞬间恢复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一拍大腿：

　　“好家伙！原来剑门你小子暗地里还找了忘忧楼！怪不得这么沉得住气！害我们兄弟几个白操心了！”

　　回过神来的几人亦是神色各异。

　　清俊飘逸的洛轩将手中玉笛在掌心轻轻一拍，摇头失笑：

　　“剑门啊剑门，藏得可够深的，倒是让我们白白担心一场。”

　　柳月脸上的斗笠纱幔早在先前激战中损毁，此刻露出那张足以惊艳众生的风华绝代的面容，他瞥了一眼因打斗而略显狼藉的衣袍，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就是，这番惊吓，你可得赔我一顶新轿子，外加四个手脚利落的轿夫。”

　　抱剑而立、向来寡言的墨晓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手持银枪的司空长风目光落在莫尽欢身上，低声对身旁的百里东君道：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忘忧楼主……果然……气势非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好高。”

　　而百里东君，此刻的目光却牢牢锁在莫尽欢身上。

　　那身天青色的衣衫……

　　初春时，乾东城桃花树下，五年之约，那种清冷疏离又带着独特沉静的感觉，还有这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的身形……

　　虽然不见记忆中那串奇特的七彩药石手链，但……

　　他因为那壶“独一无二”的酒始终未能酿成而不敢现身相见，只能躲在花丛后，远远看着那道淡青色身影与师父对饮谈笑……那惊鸿一瞥的身高，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他清澈的眼睛瞪得溜圆，带着几分不确定与难以置信的激动，脱口而出：

　　“你是……莫姐姐？！”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百里公子竟认识这位神秘莫测的玉面楼主？！

　　连小白也惊讶地捂住了嘴，看看百里东君，又看看莫尽欢。

　　莫尽欢却仿佛没有听到百里东君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或者说，她选择了暂时忽略。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顾剑门身上，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顾二公子，你可以结束战斗了。”

　　恰在此时，一名黑衣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莫尽欢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莫尽欢白玉面具后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划过一丝讶异，随即淡然道：

　　“既然如此，便带过来吧。”

　　她转向顾剑门，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却又似乎笃定他会同意：

　　“顾二公子，有人想见晏大当家最后一面，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顾剑门虽心中疑惑，但今日局势能至此，全赖忘忧楼控场，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请便。”

　　很快，在两名忘忧楼弟子的搀扶下，一个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却目光清明的人影，缓缓出现在庭院门口。

　　正是被传言已死、甚至刚才还“躺”在棺材里的——顾洛离。

　　“顾大哥！”一直强作冷漠、心如死灰的晏琉璃，此刻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失声惊呼，泪水瞬间决堤。

　　“大哥！”顾剑门亦是浑身剧震，手中染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

　　莫尽欢的目光转向泪流满面的晏琉璃，声音透过面具，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近乎轻柔的提醒：

　　“晏小姐，不辱使命。你的委托，完成了。尾款，可别忘了。”

　　晏琉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尾款，她眼中只剩下了那个本以为天人永隔的身影，颤抖着想要上前，却又似近乡情怯。

　　顾洛离虚弱地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即目光复杂地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晏别天，最终，只是对顾剑门微微点了点头。

　　顾剑门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地上的长剑，走到晏别天面前。

　　这一次，再无任何阻挠。

　　剑光闪过，血溅三尺。

　　西南枭雄晏别天，瞪大着不甘的双眼，气息彻底断绝。

　　亲手了结仇敌，顾剑门心中积压已久的巨石轰然落地，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看向莫尽欢，深深一礼：

　　“多谢！”

　　莫尽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她的目光如同冷电般，依次扫过被制住的李长老、白发仙、紫衣候。

　　最后，落在了那位一直沉默观战的“邀月公子”身上。

　　四目相对。

　　“邀月”（玥瑶）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难道看出了什么？

　　然而，那审视的目光仅仅停留了两秒，便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莫尽欢的视线重新回到李长老身上，声音透过面具，清晰而平静地响起：

　　“西南道的事情，已成定局。诸位，也该离开了吧？还是说……想留下来喝杯‘茶’？”

　　话音刚落，执素、执墨、虹霓三人同时收势后退两步，解除了对三人的挟制，但气息依旧锁定，警告意味明显。

　　李长老面色阴晴不定，看了看大势已去的晏别天尸体，又忌惮地扫了一眼屋檐下那些神秘莫测的忘忧楼高手，最终冷哼一声，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白发仙与紫衣候紧随其后。

　　只是在离开之前，李长老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了百里东君一眼，那眼神中，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势在必得。

　　莫尽欢白玉面具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邀月”也适时开口，对着顾剑门等人略一拱手：“在下告辞，还需去寻家舅。”

　　说罢，身形一闪，便朝着惠西君离去的方向追去，很快消失在庭院之外。

　　庭院内，一时只剩下顾家兄弟、晏琉璃、北离几位公子、百里东君一行，以及忘忧楼众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以及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大局，似乎已定。

　　但某些暗中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