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初长成（十）

秦牧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听到的对话。

虽然莫尽欢解释得很平静，但他总觉得，那件事似乎并不完全像她说的那样“平常”。

司婆婆那掩饰不住的焦虑和郑重，还有那句“落下病根”，都暗示着其中可能隐藏的麻烦和风险。

他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几步远的莫尽欢。

她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发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红发带在秋风中飘曳。

阳光照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柔和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看起来如此沉静、美好，仿佛林间不染尘埃的精灵。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秦牧心里：

如果……如果那个“月事”真的像司婆婆说的那么重要，甚至会让人“落下病根”，那欢欢会不会也有麻烦？她现在看起来没事，以后呢？

想到她可能会因为“不懂”、“没准备好”而生病、受苦，秦牧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种强烈的、想要弄清楚、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

不是为了“哥哥”的面子，也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沉重的担忧和保护欲。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也停下脚步、略带疑惑看向他的莫尽欢。

风吹过林间，绿叶被吹地沙沙作响。

秦牧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莫尽欢的眼睛，少年的脸庞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笨拙的严肃。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欢欢。”

“嗯？”

“虽然……虽然我不太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事。”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但既然司婆婆说很重要，那肯定就是很重要。你……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有什么不舒服、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我……我力气大，跑得快，认识药草，也能打架。我一定能帮上忙的！”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

不是因为懂了，而是因为不懂却依然想要守护的决心。

莫尽欢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纯黑眼眸里，似乎有细微的涟漪荡开。

春日的阳光落在她眼中，折射出柔和而复杂的光彩。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唇角缓缓漾开一个真实的、温暖的、褪去了所有戏谑与狡黠的笑容。

那笑容像初冬的第一缕暖阳，干净，明亮，直达眼底。

然后，她微微启唇，声音比平日更加轻柔，却清晰地传入秦牧耳中：“谢谢……”

她顿了顿，那双纯黑的眼眸凝视着秦牧，里面映着他有些怔忪的脸庞，随后，一个久违的、带着些许生涩却又无比自然的称呼，轻轻从她唇齿间吐出：

“……哥哥。”

这声“哥哥”，叫得并不甜糯，也不似幼年时那般依赖，反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后的温和与珍重。

秦牧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哥哥……

她……她叫他哥哥了？

时隔多年，这个他曾经心心念念、赌气较劲也想要挽回的称呼，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平静自然地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秦牧的头顶，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滚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莫尽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茫然，还有一丝生怕自己听错了的惶恐。

“你……你……”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急切，“你刚才……叫我什么？能、能再叫一遍吗？”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望，像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糖果的孩子，却还想再确认一遍那甜美的滋味。

然而，莫尽欢只是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眼中那抹温暖的笑意依旧，却不再重复那个称呼。随后移开视线，望向林间更深处被阳光照耀的路径。

“走吧，再不去，太阳就要落山了。”她重新迈开脚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柔和，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声“哥哥”从未响起。

她就这样自然地向前走去，蝎子辫在身后轻晃，红发带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秦牧呆立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那阵狂喜的浪潮还未平息，就被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意犹未尽所取代。

他像是被人用蜜糖在心头轻轻点了一下，还未尝够那甜味，糖就被拿走了，只留下无穷的回味和抓心挠肝的痒。

“喂！欢欢！你等等！”他猛地回神，拔腿追了上去，几步就蹿到她身边，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脸上混合着未褪的红晕和急切：

“你刚才是不是叫了？就是叫了！我都听见了！你再叫一声，就一声！欢欢？好欢欢？”

莫尽欢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只是唇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任凭秦牧在旁边如何追问、恳求、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她都只当未闻，偶尔侧眸瞥他一眼，那纯黑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和一丝“你自己体会”的微妙神情。

秦牧抓耳挠腮，心痒难耐，却又无可奈何。

那一句“哥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种子，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挠得他坐立不安的小树。

他一会儿觉得欢天喜地，走路都有些飘忽；一会儿又患得患失，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一会儿又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得意和欢喜滋滋地冒泡，忍不住就想咧嘴傻笑。

秦牧终究没再等来第二声“哥哥”，但那一句，已然足够。

少男沉默地跟在少女身后半步，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抹纤细挺直的背影上，眼神灼热，心意坚定。

前路尚远，而某些羁绊，已在此刻的清风与暖阳中，悄然系紧，再难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