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舷窗往下看,跑道旁的绿化带冒出了新绿,像被打翻的颜料盘,泼洒出一片春天的生机。
阮秋解开安全带,刚想拿头顶的行李箱,慕温醇已经先一步站起来,伸手将那个半人高的箱子取了下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手骨节分明,握着箱子拉杆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我自己来就好。”阮秋下意识地说,伸手想去接。
慕温醇却侧身避开,将箱子放在地上,轮子划过地毯发出轻微的声响。“不重。”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点笑意,“你刚醒,歇着吧。”
飞机上她睡了一路,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当时她脸颊发烫,匆匆把外套还给他,说了句“谢谢”,客气得像对待普通朋友。
此刻听他这么说,阮秋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低下头“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取行李时,慕温醇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牌,跑去柜台办理。阮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排队的人群里。他比高中时高了不少,肩膀也更宽了,穿着白衬衫的样子,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却还是能让她想起当年那个在篮球场边,笑着对她挥手的少年。
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背包带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可真到了相处时,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别人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性格独立,连考大学、选专业、找工作,都是自己拿主意。唯独在感情这件事上,她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对着眼前的“标准答案”,却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慕温醇提着两个行李箱走回来时,就看到阮秋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着,像只犯了愁的小兔子。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将其中一个比较小的行李箱递给她,“这个轻,你拿着。”
“没什么。”阮秋接过行李箱,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我们……现在去取车吗?”
“嗯,司机在停车场等我们。”慕温醇看着她略显僵硬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忐忑,“累不累?要不要先去休息室坐会儿?”
“不累。”阮秋摇摇头,率先朝出口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却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明显。
出了到达大厅,阳光有些刺眼。阮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刚想从包里摸墨镜,慕温醇已经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副,递到她面前。是她喜欢的细框款式,镜片反射着天空的蓝。
“上次看你戴过类似的,就顺便买了一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你看看合不合适。”
阮秋接过墨镜戴上,镜片后的世界瞬间柔和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点期待,像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
“很合适,谢谢你。”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可说出的话还是带着客气的疏离。
慕温醇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合适就好。”他转过身,“走吧,司机在那边。”
坐进车里,阮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机场高速旁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落了一层雪。她记得高中学校的后花园里也有几棵玉兰树,每年春天开花时,慕温醇总会偷偷折一枝,放在她的课桌抽屉里。
那时她会红着脸瞪他,说“学校不让折花”,心里却偷偷把花枝插进矿泉水瓶里,摆在窗台上,看它一点点绽放。
“在看什么?”慕温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阮秋回过神,指了指窗外:“玉兰花,开得真好。”
慕温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随即笑了笑:“等周末有空,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玉兰树更多。”
“好啊。”阮秋点点头,语气依旧客气。
车里又安静下来。司机大概是察觉到气氛微妙,悄悄把音乐调小了些。舒缓的钢琴曲在车厢里流淌,却驱不散那层淡淡的尴尬。
慕温醇看着阮秋的侧脸,她的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鼻梁,嘴唇抿着,像是有心事。他心里有些发沉。
是不是她还在生他的气?
他知道,当年他不告而别,让她受了委屈。这十年的空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填补的。他以为在纽约的告白,能让她放下过去,可现在看来,或许是他太心急了。
他伸出手,想像在纽约时那样,握住她的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却又犹豫了。他怕自己的唐突,会让她更加疏远。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阮秋其实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又在他收回手时,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她不是故意要客气的。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热情。
他会记得她不吃香菜,每次点餐都特意嘱咐服务员;会在过马路时,不动声色地走到她外侧;会在她说话时,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这些细致入微的关心,让她既温暖又无措。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事情,突然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疼,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了。
就像现在,她明明想靠在他的肩膀上再睡一会儿,却只能僵硬地靠在车窗上,任由玻璃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车子驶入市区,路过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时,慕温醇忽然让司机停了车。
“你等我一下。”他说着,推开车门跑了下去。
阮秋看着他的身影冲进糕点铺,心里有些疑惑。没过几分钟,他就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个油纸袋,里面飘出熟悉的桂花香味。
“刚出炉的桂花糕,你以前最喜欢吃的。”他把纸袋递给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还有些急促,“快尝尝,还热乎着呢。”
阮秋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颤。她打开纸袋,金黄的桂花糕上撒着一层细密的糖霜,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她的回忆。
高中时,学校门口的老太太每天下午都会推着小车卖桂花糕,五块钱一盒。她总爱买来当下午茶,慕温醇每次都会抢着付钱,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嘴角沾着糖霜也不自知。
“谢谢。”她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慕温醇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看着阮秋眼里的笑意,心里忽然亮堂起来。
她不是在生气。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就像当年那个在图书馆里,偷偷看他又怕被发现的小姑娘,明明心里装着欢喜,却总是藏藏掖掖,不肯让人看出来。
慕温醇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伸手,轻轻拂去她嘴角沾着的糖霜。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却像电流一样,窜遍了阮秋的全身。
“慢点吃。”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没人跟你抢。”
阮秋的脸颊瞬间红透,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桂花糕,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
或许,第一次谈恋爱,笨一点也没关系。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的人,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阮秋咬了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化开,她想,慢慢来,总会学会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厢里的钢琴曲依旧舒缓,只是那层微妙的尴尬,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甜味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