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木盒里的十年
从慕家老宅出来时,暮色已经漫过雕花的门檐。祁音非要让慕锦送阮秋到门口,临走前还往她包里塞了两罐桂花酱,说是“自己做的,配粥吃最香”。
“阮律师,到我房间坐坐吧?”慕锦忽然拉住她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什么秘密,“我新画了小说的插画,想让你看看。”
阮秋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慕温醇,他正和父亲说着什么,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她点了点头:“好啊。”
慕锦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推开房门就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书桌上堆满了画稿和书籍,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角落里还放着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处处透着少女的鲜活气息。
“你看这个!”慕锦献宝似的递过一本画夹,里面是《十年灯火》的插画。画上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香樟树下,望着不远处扎马尾的少女,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阮秋的呼吸猛地一滞。画里的场景,和她记忆里的高中校园重叠在一起——慕温醇总爱站在篮球场边的香樟树下,看她和同学跳皮筋,阳光落在他身上,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怎么样怎么样?”慕锦凑过来,一脸期待,“是不是很像?”
“像什么?”阮秋的声音有些发哑。
“像你和我哥啊。”慕锦笑得狡黠,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个巴掌大的木盒子,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
木盒子是深棕色的,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搭扣上挂着把小巧的铜锁。阮秋捏着盒子,指尖能感觉到木质的温润:“这是什么?”
“我哥的宝贝。”慕锦冲她眨眨眼,又递过来一把银色的小钥匙,“我偷偷配的。你……或许想看看?”
她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试探,眼神却亮得惊人。阮秋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锁。
盒子打开的瞬间,阮秋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发圈和皮筋,五颜六色地堆在一起。有幼稚的小熊图案,显然是初中时流行的款式;有简单的黑色皮筋,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甚至还有几个镶着水钻的发卡,款式精致,一看就是近几年买的。
这些东西……
阮秋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发圈,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起初中时总爱丢三落四,头花掉了好几次,每次都能在课桌抽屉里发现新的;高中时扎马尾用的黑色皮筋,总在快断的时候,书包里会凭空多出一根……
“我那会儿看我哥老是收集这种东西,还以为他出柜了呢。”慕锦在旁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后来发现他对着这些东西傻笑,才觉得不对劲。”
阮秋笑而不语,眼眶却悄悄发热。她的指尖往下探,摸到盒子最底下压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的日期,是十年前的九月,正是她刚上高一的时候。字迹是好看的行楷,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笔锋有力:
“今天看见阮秋的头花掉了,粉色的,上面有只小兔子。在小卖部买了个新的,没敢给她,偷偷放在她的课桌抽屉里了。希望她能发现。”
阮秋的指尖顿住了。那只兔子头花,她确实丢过,后来在抽屉里找到个一模一样的,还以为是同桌帮忙捡的。
一页页翻下去,全是她的名字。
“阮秋今天扎了马尾,用的是黄色的皮筋,跑起来的时候像颗小太阳。”
“她好像瘦了,是不是家里又出事了?想给她塞点钱,又怕伤她自尊。明天带点面包给她吧,就说是我妈做的。”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阮秋的名字在我前面。她拿着成绩单冲我笑,眼睛弯得像月牙。”
“我爸逼我出国,说家里公司快破产了,必须去联姻。阮秋,等我,我一定回来找你。”
“今天去她家楼下,没看到她。邻居说她们搬走了。阮秋,你去哪里了?”
“找不到阮秋了。她手机号换了,学校也说她转学了。阮秋,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后面的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墨痕里仿佛能看出主人的焦躁和不安。再往后,是长达几年的空白,直到去年的日期重新出现:
“回国了。路过以前的高中,香樟树还是那么茂盛。”
“慕锦说她的律师叫阮秋,不敢相信。”
“今天在律所门口看到她,还是那么好看。就是瘦了点,下巴尖得让人心疼。”
“她好像还是在生我的气。没关系,我可以等。”
最后一页,是上周写的:
“今天她被人泼了油漆,吓死我了。还好我赶到了。阮秋,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阮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那些她以为的背叛和遗忘,那些她耿耿于怀的十年,原来全是阴差阳错。
他没有不告而别,只是身不由己;他没有忘记她,只是把思念藏在了最深处;他甚至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连她不经意丢掉的发圈,都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十年。
“我哥是不是很傻?”慕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哽咽,“他出国那几年,天天抱着这个盒子发呆。有次喝醉了,还对着这些发圈说对不起……”
阮秋合上笔记本,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想起母亲当年红着眼说的话:“他就是嫌我们家穷,才走得那么干脆”;想起自己躲在被子里哭的无数个夜晚,恨他的“绝情”;想起重逢后刻意的疏离,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原来她错过了这么多。
“阮律师?”慕锦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别哭啊……”
阮秋摇摇头,用手背擦掉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些被辜负的期待,那些深埋的委屈,那些不敢言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其实我哥一点都不闷骚。”慕锦叹了口气,声音软软的,“他就是太怕被你拒绝了。高中时写了情书,揣在口袋里揣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没敢给你;出国前想跟你告别,在你家楼下站了整整一夜,也没等到你……”
阮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高三毕业那天,知道母亲瞒着她再婚,她将自己锁在房间一晚上,原来那天,他在楼下等了她一夜。
“阮律师,”慕锦看着她,眼神认真,“我哥他真的很爱你。爱了整整十年。”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开了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笔记本上,晕开了那些带着泪痕的字迹。阮秋把那些发圈和笔记本放回盒子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木质的边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她站起身,把盒子放进包里:“我该回去了。”
“嗯!”慕锦点点头,送她到门口时,忽然说,“我哥在楼下等你呢。”
阮秋走到楼梯口,果然看见慕温醇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要走了?”
“嗯。”阮秋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他没再多说,替她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我送你。”
车子驶出老宅时,桂花香再次涌了进来。车厢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阮秋捏着包里的木盒子,能感觉到那点温润的重量,像揣着一颗滚烫的心。
快到小区门口时,慕温醇忽然开口:“那个盒子……”
阮秋转过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的眼神里有紧张,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
“我看到了。”阮秋轻声说。
慕温醇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当年的不告而别?对不起这些年的隐瞒?还是对不起……让她等了这么久?
阮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车停在小区楼下时,阮秋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转过头,看着慕温醇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十年光阴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此刻都变成了温柔的勋章。
“慕温醇,”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明天……你有空吗?”
慕温醇猛地转过头,眼里闪过震惊和狂喜,像被点燃的星火:“有!我随时都有空!”
他的反应太激烈,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阮秋忍不住笑了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像雨后的阳光,瞬间点亮了整个车厢。
“那明天一起吃早饭吧。”她说,“我知道有家豆浆店,味道不错。”
“好。”慕温醇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像要溢出来,“我去接你。”
下车时,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拂过阮秋的脸颊。她摸了摸包里的木盒子,指尖能感觉到那点温润的暖意。
原来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爱恋,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藏在发圈里,写在日记里,刻在等待的岁月里,等着有一天,被重新拾起。
而现在,她终于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