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不是伤口那种深入骨髓的蚀骨之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浸透了鲜血和灰烬的疲惫,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压得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左胸的伤处被层层封印,但深渊的腐蚀如同沉睡的毒蛇盘踞在血肉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钝痛和隐约的阴冷。身体虚弱得不像话,仅仅是支撑着坐在黑曜石书桌后,就耗尽了大部分力气。窗外,血月的光芒依旧,却照不进这间弥漫着浓重药草味和死亡气息的议事厅。
眼前摊开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如同灼烧的烙印。阵亡者名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是某个家庭的儿子、父亲、丈夫。他们倒在了守护家园的路上,倒在了西境的熔岩与东境的海涛之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冰冷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消散在风中的热血和未尽的誓言。
“少爷,您该休息了。”艾拉夫人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担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奇异苦香的药汤站在一旁。她的眼睛红肿未消,看着我时,那份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我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左胸的伤,引来一阵低咳。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被我强行咽下。“名单…确认完了吗?”声音嘶哑得厉害。
“由希大公和歌莉娅夫人亲自核对过三遍了。”艾拉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西境黑石要塞…三千七百二十一人。东境月牙湾…两千八百零四人…还有…还有失踪的…四百三十九人…”每一个数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心上。
六千多条生命。为了幻羽和幽暗半岛,为了我们…化作了冰冷的数字。
“抚恤…三倍。按照最高标准。”我盯着名单上那些陌生的、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名字,“他们的家人…由公国供养终生。失去顶梁柱的…孩子由公国抚养至成年,并确保他们能接受最好的教育和技能训练。阵亡将士的子女…优先享有公国学院和骑士团预备役的资格。”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苍白而无力。
“是,少爷,大公和夫人已经安排下去了。”艾拉低声道,将药碗轻轻放在我手边,“您先把药喝了吧…”
药汤的苦涩气息钻进鼻腔。我没动,目光转向窗外。永暮城的街道不再有往日的喧嚣。悬挂着黑色布幔的房屋比比皆是,压抑的哭声偶尔会从紧闭的门窗后飘出,撕破死寂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焚烧草药驱邪的味道,还有…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和焦糊气。胜利的欢呼早已被沉重的哀悼取代。这是一座受伤的城市,一座被悲伤浸透的城市。
“重建…开始了?”我轻声问。
“开始了,少爷。”艾拉的声音努力带上一点希望,“歌莉娅夫人亲自督建。西境要塞的破损城墙已经开始修复,由希大公从国库调拨了大量资源,优先保障流离失所者的安置和房屋重建。深蓝咏叹的法师们在净化被深渊污染的土地和水源…只是…”她叹了口气,“需要时间,很多时间。”
时间…还有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歌莉娅走了进来。她换下了染血的战甲,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蓝色长裙,金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眼底有着和我相似的沉重。但她的背脊依旧挺直,蓝眸深处那份属于维瑟瑞尔继承人的坚毅并未消散。看到我,她快步走过来,冰凉的手轻轻覆在我紧握名单的手上。
“怎么不多休息?”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担忧。
“睡不着。”我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汲取着那一点真实的温度。“看到那些名字…想到他们倒下的地方…”洛伦佐狞笑着捏住她下巴的画面,卡利斯塔那无声无息刺来的钩爪…还有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如同梦魇般在眼前闪回。左胸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歌莉娅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份长长的名单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我们活下来了,乐恩。”她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他们…用生命换来了我们活下来的机会,换来了幻羽和幽暗半岛的延续。我们不能…辜负这份牺牲。”她抬起头,蓝眸直视着我,里面是破开悲伤阴霾的坚定,“悲伤是必须的,但沉溺其中…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背叛。我们要带着他们的那份,活下去,把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她的话语像一道微光,穿透了我心中沉重的阴霾。是啊,辜负…才是最大的背叛。韩河明的前世,死于背叛。乐恩·克劳蒂亚的今生,绝不能辜负这些以生命相托的忠诚!
“嗯。”我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要从中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半岛那边…损失更重?”
歌莉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点点头:“海岸线一片狼藉。很多渔村…被彻底摧毁了。母亲(露易丝)的信…充满了疲惫,但也充满了决心。她说…维瑟瑞尔的子民,从不会被灾难击垮。重建已经开始,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资源。”
“倾尽所有。”我毫不犹豫,“幻羽公国的一切资源,优先保障幽暗半岛的重建。粮食、建材、工匠、医疗…所有!告诉露易丝夫人,这不是援助,是责任!是我们共同的家园!”合并不再是一纸文书,而是用鲜血浇灌出的、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
歌莉娅深深地看着我,蓝眸中涌动着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更深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好。”
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塔特和克蕾儿。
塔特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少年青涩的脸庞上带着风霜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经历生死淬炼后的沉稳和一种新的力量感。他换上了干净的骑士制服,腰间的“虚空尖啸”安静地悬挂着,但枪身上流转的幽光仿佛更加内敛深邃。看到我,他单膝跪地,动作标准而有力。
“少爷!您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和一丝后怕。
“起来,塔特。”我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这个被我捡回来的少年,如今已是独当一面、刺穿深渊旗舰的英雄。“东境…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这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赞许和感激。
塔特的脸微微涨红,用力摇头:“是大公阁下的指引,是士兵们的奋战…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少爷,您的伤…”
“死不了。”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看向他身边的克蕾儿。
克蕾儿依旧穿着她那身利落的女仆装,外面罩着轻便的皮甲,腰间的“深夜烈剑”闪烁着寒光。她的小脸紧绷着,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她不像塔特那样行礼,而是直接冲到书桌前,带着哭腔:“少爷!您吓死我们了!您…您怎么能带着那么重的伤跑出来!您要是…”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克蕾儿,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试图安抚她,声音放得更软。这个像妹妹一样活泼的少女,此刻的担忧让我心头微暖。
“好什么好!”克蕾儿带着哭腔反驳,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怕碰到我的伤口,“艾拉夫人都说了,您差点…差点就…”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回去,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坚强的样子,“少爷您放心养伤!城堡有我和塔特!谁敢来捣乱,我的‘深夜烈剑’可不是吃素的!”她拍了拍腰间的细剑,努力想驱散沉重的气氛。
看着这两个最忠诚的伙伴,看着身边疲惫却坚定的歌莉娅,看着窗外这座在悲伤中挣扎着站起来的城市,左胸那冰冷的伤口似乎也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艾拉夫人,”我端起那碗早已温凉的药汤,苦涩的气味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药我喝。另外,通知下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腥甜和身体的虚弱感,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天正午。永暮城中央广场。”
“为所有牺牲的将士…举行国葬。”
“我,乐恩·克劳蒂亚,与歌莉娅·克劳蒂亚,将亲自…为他们送行。”
房间里一片寂静。歌莉娅握紧了我的手。塔特挺直了脊背。克蕾儿用力点了点头。艾拉夫人眼中含着泪光,深深行礼:“是,少爷。”
药汤的苦涩在口中蔓延,一路烧灼到胃里。但更苦涩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带来的责任。善后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用生者的行动,去告慰逝者的英灵;用公国的繁荣,去证明牺牲的价值;用永不磨灭的守护意志,去捍卫这片被鲜血浇灌的土地。
窗外的血月,依旧散发着不祥的红光。但我知道,黎明总会到来。而我们,必须活着,必须前行,带着所有的伤痛和记忆,在这血月之下,开辟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