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冰冷，粘稠，仿佛沉在最深的海底，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只有左胸处那不断蔓延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剧痛和刺骨的寒意，像一盏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毒火，灼烧着我的意识，提醒着我尚未完全消散。

然后…光？不，不是光。是记忆的碎片，带着陈旧纸张的霉味和血腥气，如同破碎的琉璃，旋转着、扎入这片意识的混沌。

我看到了…塞坎西王国金碧辉煌的宫殿。看到了自己…不，是韩河明。那个穿着明黄色太子常服，眉宇间带着少年意气，眼底深处却已沉淀着宫廷阴霾的自己。我看到那些曾经恭敬谦卑的面孔，在权力与欲望的驱使下，瞬间扭曲成狰狞的恶鬼。毒酒…冰冷的匕首…火光冲天…护卫临阵倒戈的狞笑…母妃绝望的哭喊被淹没在叛军的欢呼里…

“韩河明…或者，乐恩·克劳蒂亚？”一个冰冷、疲惫、带着浓重讥诮的声音在我意识深处响起。

另一个“我”出现了。韩河明。他穿着染血的太子袍服，脸色苍白如鬼，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精致人偶。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和绝望，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韩河明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屑摩擦，“为了一个女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把自己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烂肉？值得吗？”

他的目光穿透意识的迷雾，仿佛看到了我左胸那不断渗出黑气的伤口，看到了我濒临破碎的身体。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果然如此”的嘲讽。

“权力，政治，人心…这就是永恒不变的真相。”他抬起虚幻的手，指尖划过那些破碎记忆里叛军狰狞的脸，“至亲？血脉相连的兄弟？忠诚的臣子？在足够的诱惑面前，都是可以随时插向你后背的刀子！看看我的下场！你还不明白吗？你所谓的守护，你为之拼命的‘爱’，不过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是下一个背叛的温床！歌莉娅？呵…等她面对无法抗拒的压力，当她维瑟瑞尔家族的利益与你克劳蒂亚的利益冲突时…你猜，那把插进你后心的刀，会是谁递出来的？”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意识最脆弱的地方。前世那刻骨的背叛之痛，那被至亲至信之人推入深渊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淹没。是啊…值得吗？为了一个认识不过数年的女子，为了一个建立在政治联姻基础上的“家”，赌上自己的性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善良、爱、亲情、友谊…这些美好的字眼，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只是弱者的麻醉剂，强者的装饰品？

左胸的伤口猛地一阵剧痛，那深渊的腐蚀气息仿佛在呼应着韩河明话语中的黑暗，试图将我残存的意志彻底拖入冰冷的虚无。

放弃吧…太累了…太痛了…像前世一样…沉入黑暗…就…解脱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深渊的刹那——

另一幅画面，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阳光，猛地刺破了韩河明带来的无边黑暗！

那是歌莉娅的脸。不是战场上冰冷如霜的女公爵，也不是城堡里优雅端庄的继承人。是那个在永暮森林里，因为新靴子扭伤了脚，疼得小脸皱成一团，却在我笨拙地涂药时，眼中含着水光，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的少女。是她捧着我的脸，红着脸说出“遇见你…是命运最好的安排”时，眼中那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是她伏在我背上，泪水滚烫地滴落在我颈侧，用尽生命的力量紧紧环抱着我，在绝望的归途上，一声声泣血般的呼唤…

还有外公由希。那双总是带着睿智和温和的深邃眼眸，在看着我重伤昏迷时，那无法掩饰的、如同枯槁的心疼…他枯瘦手指拂过我额发的温度…

塔特单膝跪地，宣誓效忠时那如同磐石般坚定的眼神…

克蕾儿在学院里，为了维护歌莉娅，像只炸毛的小猫般亮出“深夜烈剑”的俏皮与忠诚…

这些画面，这些温度，这些鲜活的情感，如同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韩河明用冰冷背叛构筑的绝望壁垒！

“不…”我的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深渊中，发出了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反驳。那声音并非来自乐恩，也并非来自韩河明，而是来自灵魂最深处，那个经历了背叛与死亡、却依旧选择拥抱新生的“我”！

“韩河明…你错了…”我的“声音”在意识的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力量，“你的世界…只有冰冷的权谋和背叛…所以你死了…死在自己的绝望里…”

“而我的世界…”那些温暖的画面在眼前越发清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有由希外公毫无保留的亲情！有塔特和克蕾儿用生命践行的忠诚！更有歌莉娅…她给我的，不是冰冷的政治筹码，是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是愿意为我挡下深渊利爪的决绝！是即使背负骂名、也要为我举起战旗的守护！”

“善良…爱…亲情…友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意识的壁垒上，带着生命的重量，“它们不是虚无！它们真实存在！它们是比深渊更黑暗的绝望里…唯一能点燃的光！是支撑我…活下去！战斗下去！守护下去的力量！”

“正因为经历过你的背叛！我才更懂得…他们的珍贵！才更要用这第二次生命…去守护这一切！”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强大意志，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混合着克劳蒂亚血脉的冰冷力量、韩河明前世磨砺的不屈灵魂、以及此刻对守护之物的无尽渴望！这股力量狠狠撞向盘踞在左胸的深渊腐蚀！撞向那试图将我拖入永恒的黑暗！

“给我——滚开！”

“呃啊——！”现实中，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喘息撕扯着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胸腔撕裂般的剧痛！眼前是熟悉的、幻羽堡寝宫那雕刻着暗影之翼图案的穹顶。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苦涩和…一种不祥的死寂。

我还活着…我还…在！

左胸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冰冷而尖锐，但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歌莉娅…塔特…克蕾儿…外公…他们…怎么样了？！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仅仅是抬起手臂的动作，就牵扯得左胸伤口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身体虚弱得如同破败的玩偶。

“少爷！您…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又惊又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是艾拉夫人，城堡里最年长、最细心的女管家，由希外公最信任的人之一。她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此刻正用颤抖的手试图扶住我。

“艾拉…”我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如同砂纸摩擦，“歌莉娅…外公…塔特…克蕾儿…他们在哪？外面…怎么了？”虽然意识刚刚清醒，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如同实质般的紧张和硝烟气息，还有远方隐隐传来的、沉闷如雷的轰鸣…那是战争的声音！

艾拉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少爷…您…您刚醒，需要静养…大公阁下他…”

“告诉我！”我用尽力气低吼，尽管这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左胸的伤口仿佛又裂开了，冰冷的黑气似乎又开始渗出，“艾拉夫人！看着我！告诉我实情！这是命令！”属于克劳蒂亚继承人和塞坎西皇太子的双重威严，在这一刻不容置疑。

艾拉夫人浑身一颤，对上我那双燃烧着焦急和决绝的红眸，最后一丝犹豫崩溃了。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哽咽着，语速飞快，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悲愤：“深渊…深渊舰队突袭了幽暗半岛！是希恩斯！塔特少爷已经带人赶去支援了！西边…西边铁颚公国撕毁协议！凯勒斯那个屠夫…还有…还有那个洛伦佐…他扬言要…要夺走歌莉娅夫人！夫人…夫人她…她亲自率领联军…去西境迎战了！大公…大公阁下他…他担心塔特少爷独木难支…也…也带着最后的预备队…秘密前往半岛了！”

轰——！

艾拉夫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希恩斯…洛伦佐…凯勒斯…东西夹击！歌莉娅…她带着伤…去面对熔岩粉碎者的洛伦佐？！外公也去了危机四伏的半岛？！

愤怒！滔天的愤怒！如同熔岩般瞬间冲垮了所有的虚弱和剧痛！随之而来的是无法形容的恐惧——歌莉娅独自面对洛伦佐那个疯子！她左肩还有伤！卡利斯塔那个阴影中的毒蛇可能还在伺机而动！

不行！绝不行！

“呃…啊！”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从我喉咙里挤出，混杂着剧痛和不顾一切的疯狂！我猛地用手肘撑起身体！左胸的伤口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混杂着冰冷的黑气渗透了绷带，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我不管！剧痛此刻反而成了刺激我保持清醒的良药！

“少爷！您不能动！您的伤！”艾拉夫人惊恐地尖叫，扑上来想按住我。

“滚开！”我粗暴地（但并非针对她）推开她的手，力量大得让她踉跄后退。身体如同灌满了铅，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濒死的窒息感。但我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韩河明…乐恩·克劳蒂亚…管他是谁！守护！守护她！

我挣扎着，滚下那张冰冷的黑曜石床！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让我蜷缩起来，眼前金星乱冒，几乎又要晕厥过去。但我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刺激着自己！

爬！也要爬过去！

我挣扎着，手脚并用，像一具破败的傀儡，向着衣帽架的方向爬去。冰冷的地面摩擦着皮肤，左胸的伤口每一次与地面的轻微触碰都带来地狱般的折磨。鲜血混合着黑气，在身后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少爷…求求您…”艾拉夫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终于爬到了衣帽架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拽下了一件厚重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纯黑色斗篷！那是乐恩平时用来遮掩身份在城内行走的普通斗篷。

没有时间穿铠甲！没有时间拿武器“永夜回响”！甚至没有时间处理那不断渗出黑血的致命伤口！

我将那沉重的黑色斗篷胡乱地裹在自己身上，宽大的兜帽拉下，遮住了我苍白如鬼的脸和布满冷汗的额头。斗篷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左胸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也被它掩盖住了那不断渗出的、惊心动魄的黑血。

“呃…”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我死死咽下。扶着冰冷的墙壁，我颤抖着、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如同面条般发软，左胸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风箱在漏气。视野天旋地转，黑暗的边缘不断蚕食着视线。

但我站起来了！

推开艾拉夫人试图搀扶的手，我踉跄着，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向着寝宫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血腥战场的厚重橡木门走去。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的呻吟和内脏的哀鸣，每一步都在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门外，战争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喊杀声，爆炸声，金属的碰撞声…还有那隐隐约约、却如同毒蛇般缠绕在我心头的、洛伦佐那狂暴的咆哮！

歌莉娅…等我…

黑色的斗篷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裹尸布般沉重。但我拖着这具濒死的躯体，带着灵魂深处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守护意志，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开了那扇隔绝生死的门！

冰冷的、混杂着硝烟和血腥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门外的世界，是血月笼罩下的、如同地狱般的战场画卷。

而我，乐恩·克劳蒂亚，踏着濒死的步伐，带着一身致命的重伤和一件染血的黑色斗篷，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复仇之影，一头扎入了这片腥风血雨之中。目标只有一个——西境战场！歌莉娅的身边！

再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