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不是来自永暮森林夜晚的空气，而是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碎玻璃，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我的血。视线模糊，血月的红光在眼前扭曲成一片片晃动的、粘稠的沼泽。耳鸣尖锐，盖过了森林的一切声响，只剩下自己沉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和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的心脏。

卡利斯塔…那个阴影里的怪物…“幽邃之握”…太快了…太狠了…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重锤砸碎的镜子，混乱地扎进脑海。歌莉娅惊惶的蓝眸…那撕裂空间的钩爪带着死亡的尖啸直扑她的后心…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比思维更快——推开她，用尽全力扭转身体，将整个后背暴露给那致命的寒芒！

“噗嗤！”

不是清脆的撕裂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穿透声。仿佛烧红的烙铁刺进了凝固的油脂。左肩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一股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炸开！不是纯粹的物理撕裂，那感觉像是整个灵魂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挖走，然后灌入了冰冷的、带着无尽腐蚀与绝望的深渊污水！

“呃——！”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面前铺满荧光苔藓的地上，暗红中夹杂着丝丝缕缕诡异的黑气。眼前彻底黑了一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乐恩——！！！”歌莉娅撕心裂肺的尖叫穿透了耳鸣，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扑过来时带起的风，感觉到她颤抖的手试图扶住我。

不能倒…不能在这里倒下…

韩河明…乐恩·克劳蒂亚…管他是谁！活下去！带她走！

求生的本能和守护的执念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压过了那几乎要将意识彻底撕碎的剧痛。体内残存的魔力，混合着左肩旧伤疤被引动的、狂暴混乱的深渊力量，还有克劳蒂亚血脉深处那属于吸血鬼大公的冰冷本源，在这一刻被死亡的威胁强行糅合在一起，化作一股不顾一切、足以撕裂空间的能量！

“瞬…移！”我甚至无法发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在心底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目标只有一个——幻羽堡！

嗡——！

空间剧烈地扭曲、压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卡利斯塔那两点猩红的、带着惊愕和杀意的光芒，歌莉娅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沾满泪水的脸，还有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幽邃之握”钩爪…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拉扯、模糊，然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抛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剧烈的空间撕扯感比卡利斯塔那一爪带来的痛苦更甚百倍！感觉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被扯碎重组。左胸那个恐怖的伤口，被这狂暴的空间力量狠狠蹂躏，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在里面疯狂搅动。又是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了出来。

天旋地转！

砰！

身体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金星乱冒，黑暗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乐恩！乐恩！！”歌莉娅带着哭腔的呼喊近在咫尺。她也被空间转移的余波震得不轻，但显然比我好得多。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边，双手颤抖地想要触碰我左胸那个狰狞的伤口。

伤口…不流血。或者说，流出的不是正常的血液。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混合着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气，正缓慢地从那个被“幽邃之握”撕裂的洞口里渗出来。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和冰冷死意。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更多的黑气溢出。

“不…不…怎么会这样…”歌莉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蓝眸里蓄满了泪水，绝望地看着那可怕的伤口。她手忙脚乱地撕扯着自己裙摆的内衬，想要堵住那不断渗出的黑血。

“别…白费力气…”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深渊的伤…普通…没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深的冰冷和虚弱。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

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冰冷的月光下，幻羽公国那巍峨耸立的巨大城堡轮廓，如同沉默的黑色巨兽，盘踞在远处山巅。那是我和歌莉娅的家，是唯一的生路。城堡的灯火在血月下如同遥远的星辰，闪烁着微弱的、却又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光。

但这段路…平时骑马飞奔也需一刻钟的山路…此刻如同天堑。

“歌…歌莉娅…”我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却只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更加汹涌的眩晕。不行…靠自己…走不回去了…

“我背你！乐恩！我背你回去！”歌莉娅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她挣扎着想要蹲下，把我背起来。

“不…”我猛地抓住她冰凉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了她一跳。“你…脚…伤…”她的脚踝还肿着，背着我走山路？那等于送死！

“可是你…”

“听…我的…”我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命令。求生的意志如同最后一根弦，绷紧到了极致。“扶我…起来…”

歌莉娅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我的手臂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她没有再争辩，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那只还算完好的右臂，帮我一点点撑起这具几乎破碎的身体。

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彻底黑透，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疯狂颠倒。左胸的伤口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搅动着。喉咙里腥甜翻涌，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倒…倒在这里…她就完了…

“上来…”我半跪着，弯下腰，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背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左肩和左胸的伤处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和更加汹涌的寒意。我知道，这个姿势会让伤口承受更大的压力，但这是唯一能带走她的方法。

“乐恩…”歌莉娅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快！”我低吼，带着濒死的决绝。

一具温软、带着颤抖和泪水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伏在了我的背上。很轻，但此刻却重逾千钧。她的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脖子，带着令人窒息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传递给我。滚烫的泪水不断滴落在我冰冷的颈侧。

“抓紧…”我嘶哑地命令。然后，用那只还能勉强发力的右腿，配合着颤抖的左腿，猛地一蹬！

站起来了！

轰！

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眼前一片血红和黑暗交织的混沌。脚下的地面像是沸腾的沼泽，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和内脏的哀鸣。左胸的伤口被挤压，更多的黑气混杂着粘稠的血沫涌出，顺着我的衣襟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腐蚀着接触到的苔藓。

“呃…啊…”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汗水、血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视线。背上的重量和那紧紧环抱的力量，是唯一支撑我不倒下的锚点。

走…往前走…向着那山巅的灯火…

一步…拖着沉重的左腿，右腿如同灌满了铅…

两步…左胸的每一次起伏都带来地狱般的折磨，冰冷的深渊气息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三步…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越来越窄，只剩下脚下被血月染红的、崎岖向上的山路轮廓…还有背上那温热的、不断颤抖的依靠…

“乐恩…坚持住…快到了…求求你…”歌莉娅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响起，如同微弱的祈祷。她的脸紧紧贴着我冰冷的颈窝，滚烫的泪水不断流下。

快到了？在哪里…那城堡的灯火，为什么…看起来…越来越远了…

身体的本能驱动着双腿机械地向前挪动。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脆响和肌肉撕裂的剧痛。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和伤口流出的黑血混在一起。背上的歌莉娅似乎越来越重，她的抽泣声也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好冷…好累…好想…睡…

“不能睡！乐恩！看着我！别睡！”歌莉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度的恐惧，她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

剧痛让我瞬间清醒了一瞬。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了城堡巨大的阴影轮廓就在前方？还是幻觉？

脚下猛地一滑！是长满青苔的湿滑石阶！

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啊！”歌莉娅的惊呼。

最后的意识里，我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拧转身子，让自己沉重的身躯狠狠砸在冰冷的石阶上，后背重重落地！剧痛让眼前彻底一黑。

而歌莉娅…被我死死护在怀里，摔在了我相对完好的身体一侧。她似乎没有受伤。

“乐恩——！！！”她凄厉的哭喊，是我坠入无边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好…你没事…就好…

冰冷…彻底的冰冷和黑暗吞噬了我。意识沉沦，如同坠入最深的海沟。只有左胸那不断散发着寒意的伤口，如同一个冰冷的锚点，提醒着我尚未完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