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洛克“暗影回廊学院”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古老知识、青春躁动与权力暗流的复杂气息。
高耸的尖顶拱廊投下深邃的阴影,巨大的魔法水晶灯在穹顶投下冷冽的光。行走其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算计的,以及…灼热的。
“看!是乐恩·克劳蒂亚!”
“天哪,他今天穿那件暗银纹的便装更显气质了…”
“红宝石般的眼睛…吸血鬼贵族都这么俊美吗?”
“嘘!小声点!他可是新晋的幻羽大公,还娶了那个冰山美人…”
“切,政治联姻罢了,维瑟瑞尔都成历史了,那歌莉娅不过是块敲门砖…”
细碎的低语如同恼人的蚊蚋,从廊柱后、自习室的角落、甚至课堂上飘来,精准地钻进我吸血鬼敏锐的耳中。
那些来自各领地贵族家庭的少女们,或大胆或羞涩的目光,如同粘稠的蛛丝,缠绕在我身上。她们谈论着我的外貌(这让我感到些许不适),谈论着我温和有礼的举止(这是外公的教导),谈论着我腰间那对神秘而危险的“永夜回响”(这让我警惕),
然后,不可避免地,将话题引向歌莉娅——以及我们那众所周知的、始于冰冷契约的婚姻。
“政治同盟”、“交易”、“维瑟瑞尔的代价”…
这些词汇像淬毒的飞镖,不断射来。我能感觉到身边歌莉娅的身体在听到这些议论时,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拒人千里的冰冷面具,冰蓝色的眼眸直视前方,步伐平稳,仿佛那些刺耳的话语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但只有我知道,她紧握着我手臂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冰凉。
每当这时,我会不动声色地收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近地带向我身侧。同时,目光会平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扫向声音来源。
永夜回响在鞘中发出极其细微、只有我能清晰感知的嗡鸣,如同无声的警告。那些议论声往往会在我的目光触及下戛然而止,少女们或脸红低头,或悻悻然移开视线。
然而,麻烦并不止于此。歌莉娅那如同月光般耀眼的金发、冰雪般剔透的肌肤、精致绝伦的五官,以及那份独特的、如同冰封湖面般引人征服欲的冷冽气质,同样吸引着另一批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些自诩风流、背景深厚的贵族公子哥。
午餐时分,学院奢华的公共餐厅。
我和歌莉娅、塔特、克蕾儿坐在靠窗的位置。塔特正对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发起进攻,克蕾儿小口喝着汤,目光偶尔扫过周围,带着女仆的警惕。歌莉娅则姿态优雅地切割着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影牛肉,冰蓝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一个穿着骚包亮紫色丝绒礼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青年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径直走了过来。
是洛伦佐·熔炉,铁骸公国凯勒斯·铁颚的侄子。他无视了塔特瞬间警惕抬起的头和克蕾儿皱起的眉头,目标明确地停在歌莉娅身侧。
“克劳蒂亚夫人,”
他的声音刻意拖长,带着轻佻的腔调,
“如此美味的午餐,若没有美酒相伴,岂不是辜负了?我这里有瓶刚从深岩城邦运来的‘地心烈焰’,最是醇烈,不知是否有幸请您品尝一杯?”
他晃动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歌莉娅优美的脖颈和锁骨上流连。
歌莉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将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对方是空气。那份冰冷的无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洛伦佐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他似乎想再说什么。
“洛伦佐·熔炉。”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餐厅的嘈杂。我放下刀叉,红宝石般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视尘埃般的淡漠,
“我夫人用餐时,不喜被打扰。你的‘地心烈焰’,还是留着…浇灭你叔叔的铁炉吧。”
餐厅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洛伦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我当众驳了面子,还牵扯到他那位以暴躁闻名的叔叔,这让他下不来台。他眼中凶光一闪,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就在他即将发作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压抑却充满狂暴穿透力的尖啸,如同毒蛇吐信般在他身后炸响!
塔特甚至没有完全站起,只是将“虚空尖啸”的便携形态拄在地上,枪尖离洛伦佐的脚后跟只有一寸之遥!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洛伦佐的后心,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警告:再敢靠近一步,下一声尖啸就会撕裂你的脊柱!
洛伦佐的身体瞬间僵直,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角冒了出来。他感受到了身后那杆凶器散发出的、几乎要洞穿他灵魂的恐怖气息。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动一下,那个沉默如山的骑士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捅个对穿!
“你…!”
他猛地回头,对上塔特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所有的狠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滚。”
塔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如闷雷。
洛伦佐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忌惮无比地扫了塔特和他手中那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长枪,最终在周围压抑的嗤笑声中,灰溜溜地端着酒杯快步离开了,背影狼狈不堪。
“哼,不自量力。”
塔特收回“虚空尖啸”,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埋头对付他的食物,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噗嗤…”
一直低着头的克蕾儿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她看向塔特的眼神,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赞赏。
歌莉娅这时才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我,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暖意和…安心。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餐巾,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替我擦去了嘴角沾到的一点酱汁。那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我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
我的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挑衅骚扰,在塔特忠诚的守护、克蕾儿默契的配合,以及歌莉娅这无声却充满信任的亲昵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然而,挑战并未结束。
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斯塔洛克。我和歌莉娅从古老的星象占卜课教室出来,没带伞。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冰锥砸落,瞬间打湿了石板路,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去那边的回廊避避!”
我护着歌莉娅,快步冲向不远处的石砌拱廊。
拱廊下已经挤了不少躲雨的学生。我们刚站定,一个身影就挤了过来,带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不适的香水味。
是西里尔·黑沼,那个“疫医”领主的次子。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虚伪的笑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装饰华丽的雨伞。
“哎呀,真是糟糕的天气!克劳蒂亚夫人,您这身名贵的裙子可不能被淋湿了!请允许我送您一程?我的马车就在附近。”
他说着,就要将伞往歌莉娅头顶倾斜,身体也试图靠近。
歌莉娅厌恶地蹙起眉头,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
“不必。”
我的声音比冰冷的雨水更冷,同时一步上前,完全将歌莉娅挡在身后,隔开了西里尔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和伞。永夜回响在腰间发出低沉的嗡鸣,警告意味十足。
西里尔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再次闪过阴鸷:
“乐恩大公,您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我只是想帮帮夫人…”
“她的安全,由我负责。”
我打断他,红宝石般的眼眸直视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不劳你费心。”
我甚至没有去拔刀,仅仅是目光和那无形的压迫感,就让西里尔感到了窒息般的危险。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在那越来越强的嗡鸣和周围人看好戏的目光中,悻悻地退后几步,收回了伞,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干燥的深紫色披风,带着熟悉的、混合着旧书卷和淡淡蜜酒的气息,轻柔地落在了歌莉娅被雨水打湿的肩头。是克蕾儿!她不知何时冒着雨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把伞。她的银发和裙摆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夫人,乐恩少爷,伞。”
她将另一把伞递给我,然后细心地帮歌莉娅系好披风的带子,动作轻柔而迅速,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铁青的西里尔。
“谢谢,克蕾儿。”
歌莉娅轻声说,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真诚的暖意,裹紧了那件带着我气息的披风。
塔特那高大的身影也出现在雨幕中,他根本没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坚实的铠甲和刚毅的脸庞。他像一尊移动的堡垒,沉默地走到拱廊入口处,手握“虚空尖啸”,背对着我们,警惕地扫视着雨幕中的一切。那宽阔的背影,如同一堵隔绝所有风雨和恶意的叹息之墙。
西里尔看着我们四人——我被护在中间的歌莉娅,替她系披风的克蕾儿,沉默守护的塔特,还有我自己——那无形的默契和壁垒让他彻底明白,在这里,他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他恨恨地瞪了我们一眼,转身挤进了人群深处。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拱廊的顶棚,发出密集的鼓点。我撑开伞,将歌莉娅完全罩在伞下。她紧紧靠着我,裹着我的披风,汲取着温暖。克蕾儿也撑开了自己的伞,站在歌莉娅另一侧。塔特如同雕像般伫立在雨幕中。
拱廊下窃窃私语依旧,那些关于“政治同盟”、“冰冷交易”的议论似乎又飘了过来。歌莉娅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去看声音的来源。我只是微微侧过头,靠近歌莉娅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晶莹的耳廓,在周围人看不见的角度,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
"别听他们的,歌莉娅。我爱你,胜过这世间任何契约与盟约。”
她的身体明显一僵,随即,一股暖流仿佛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戴着那枚星焰水晶戒指的手,悄悄塞进了我的掌心,与我十指紧扣。冰凉的戒指下,她的手指温热而有力。
那些流言蜚语,在这冰冷的雨幕和紧握的十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政治同盟?冰冷的交易?呵…他们永远不会懂,在这喧嚣的学院里,在塔特沉默的守护、克蕾儿细心的照料下,我和歌莉娅紧握的双手和交融的心跳,才是我们抵御一切风雨、粉碎一切流言的,最温暖的堡垒和最锋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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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学院古老而恢弘的图书馆。巨大的拱形穹顶下,是一排排高耸入顶、散发着陈旧羊皮纸气息的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魔法水晶灯投下柔和的光晕,营造出静谧而私密的空间。
我和歌莉娅坐在靠窗的一张宽大橡木书桌旁。窗外,斯塔洛克标志性的巨大魔导装置在夜空中投射出变幻的光束,如同流动的星河。我正研究着一卷关于古代空间封印术的残破卷轴,试图从中找出应对虚空群岛威胁的线索。歌莉娅则专注地整理着她关于幽暗半岛近海暗影能量流变的数据,羽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柔和。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书页翻动声和脚步声。
一个身影停在了我们书桌旁。是学院里以风流倜傥著称的、来自哀嚎海湾附近某个子爵领的少爷,雷蒙德。他脸上挂着自认为迷人的微笑,目光灼灼地盯着歌莉娅。
“维瑟瑞尔小姐…哦,抱歉,克劳蒂亚夫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刺耳,
“您对海洋能量学也有研究?真是令人钦佩!恰好我对哀嚎海湾的洋流也颇有心得,不知能否有幸与您交流一番?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更安静的地方?我知道顶楼观星台…”
他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暗示和轻佻。
歌莉娅的眉头瞬间蹙起,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她放下羽毛笔,正要开口。
我已经抬起了头。没有愤怒的低吼,没有警告的嗡鸣。我只是平静地看向雷蒙德,红宝石般的眼眸在图书馆柔和的光线下,如同最纯净的凝固血滴,深邃而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雷蒙德对上我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似乎想起了午餐时洛伦佐的下场,想起了雨中西里尔的狼狈。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占有欲,轻轻拂开歌莉娅脸颊旁一缕垂落的金色发丝,将它们温柔地别到她小巧的耳后。我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歌莉娅的身体微微一颤,冰蓝色的眼眸转向我,里面的冰冷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一丝羞涩的暖意。她没有抗拒,反而微微侧头,方便我的动作,如同最温顺的伴侣。
雷蒙德看着我们之间这无声却充满张力的互动,看着歌莉娅那双只为我流露出温柔的蓝眸,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他明白,自己所有的魅力与挑逗,在眼前这对夫妻无声的默契和亲昵面前,都成了拙劣的笑话。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脸色灰败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阴影里。
图书馆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我的手指停留在歌莉娅的耳畔,没有立刻收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那双盛满了我的倒影的蓝宝石眼眸,一种深沉的爱意和满足感充盈着胸腔。
“吵到你了吗?”
我低声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柔嫩的耳垂。
她轻轻摇头,冰蓝色的眼眸如同融化的春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没有。有你在…很安静。”
我的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暖流包裹。图书馆的静谧,窗外流动的魔导光辉,空气中弥漫的古老书香…一切都成了最完美的背景。
我微微倾身,靠近她。在无数沉默书籍的见证下,在塔特如同守护神般矗立在远处廊柱阴影中的身影旁(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警戒位置),在克蕾儿坐在不远处、假装看书实则竖起耳朵的紧张注视下…
我的唇,轻轻印上了她光洁的额头。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如同烙印。
“我爱你,歌莉娅。”我低声说,声音带着足以融化万年冰川的暖意,“永远。”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蜜桃,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她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将额头更紧地贴在我的唇上,嘴角漾开一抹羞涩却无比幸福的笑意。她放在桌上的手,悄悄翻转,掌心向上,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远处,克蕾儿似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即又低下头,假装更加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页,只是那书页,久久未曾翻动。
塔特依旧如同雕塑般矗立,但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放松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斯塔洛克的暗流依旧汹涌,学院的流言从未停歇。但在这座古老图书馆的静谧一角,在知识的海洋和无声的守护之中,乐恩·克劳蒂亚与歌莉娅·维瑟瑞尔——这对始于冰冷契约的夫妻——用他们紧握的双手、交融的心跳和无声的爱意,筑起了一座任何流言与骚扰都无法撼动的、名为“家”的温暖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