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在一个飘着梧桐絮的春日午后,送到了那间稍显空荡的新公寓。公寓是沈砚川坚持为她安排的,离江边不远,推开窗就能看到外滩的钟楼和往来的轮船。家具简洁雅致,不再有那种厚重的压迫感。
许念安拿着那张印制精美的法文通知书,站在洒满阳光的窗前,指尖拂过上面烫金的校徽。梦想成真的感觉如此真实,又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恍惚。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知道是他。
沈砚川的身体恢复了大半,虽然依旧清瘦,咳嗽也未曾根除,但那股掌控一切的威压感已收敛殆尽,只剩下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向窗外黄浦江上鸣笛启航的远洋邮轮。
“都准备好了?”他问,声音平和。
“嗯。”许念安点头,将通知书小心地收进随身的皮包里,“下周,‘玛丽皇后号’从吴淞口走。”
“好。”沈砚川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叮嘱。他沉默了片刻,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递到许念安面前。
许念安微微一怔,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崭新的、造型极其简约的铂金怀表。表盖光洁,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在背面,用极细的工艺镶嵌着一小块不规则的、带着暗红血丝的金属碎片——正是她父亲那块旧怀表上的一角。
新与旧,生与死,守护与新生,在这枚小小的怀表中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这……”许念安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枚冰冷的碎片,心头巨震。
“你父亲的遗物,该由你带着。”沈砚川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托付,“让它……替大哥大嫂,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让它……提醒你,无论飞得多远,总有人在……等你回家。”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家?许念安抬起泪光闪烁的眼,望向沈砚川,他的眼神深邃如海,不再有禁锢的牢笼,只有一片温暖的、等待归航的港湾。
————
码头上人声鼎沸,汽笛长鸣。巨大的“玛丽皇后号”邮轮如同一座移动的白色城堡,停泊在蔚蓝的海面上,即将启航驶向遥远的欧洲。
许念安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少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独立与干练。
她提着一只不大的皮箱,里面装着简单的衣物、画具、书籍。
沈砚川站在她面前,一身挺括的深灰色大衣,衬得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在江风的吹拂下显得有些苍白。他身后不远处,站着阿诚和几个保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没有离别的愁绪,没有刻骨的缠绵,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淡淡的、带着希望的离愁。
“到了那边,安顿好,记得写信。”沈砚川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他轻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上。
“嗯。”许念安点头,看着他清瘦的脸颊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气,心底泛起一丝细密的疼。她犹豫了一下,从随身的拎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递给他。
“里面是川贝枇杷膏……还有几本新出的画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你……少抽点烟,按时吃药。画册……无聊的时候翻翻。”她别开眼,看向波光粼粼的江面。
沈砚川看着手里这个小小的包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暖流。他珍重地将包裹收好,低沉地应了一声:“好。”
呜——! 邮轮发出最后一声悠长而宏亮的汽笛,催促着送别的人。
许念安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江风,最后看了一眼沈砚川。他站在喧嚣的码头上,身后是繁华而动荡的上海滩,身前是即将远航的她。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如同无风的港湾,再无半分昔日的阴鸷与掌控,只有一片深沉的、带着祝福的平静。
“我走了。”她轻声说。
“嗯。”他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一路平安。”
许念安转身,提起皮箱,汇入登船的人流。她的背影纤细却挺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艘通往未知与新生的巨轮,没有再回头。
沈砚川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船舷的入口。江风猎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胸口的旧伤在风中隐隐作痛,带来一阵闷咳。他抬手掩住唇,目光却依旧执着地望着那艘巨大的白色邮轮。
直到邮轮拉响离港的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巨大的船身破开蔚蓝的海水,在江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泛着白沫的航迹,朝着水天相接的远方驶去,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海平线蒸腾的雾气之中。
沈砚川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他缓缓抬起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了那枚许念安留下的、崭新的铂金怀表。
咔哒一声轻响。
表盖弹开。
光滑的珐琅表盘内侧,没有照片。只有一行用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笔触刻下的法文小字,在暮春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光芒:
「Mon printemps à Paris.」(我的巴黎之春)
沈砚川的目光长久地凝滞在那行小字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珐琅表面,仿佛拂过那个倔强身影远去的轨迹。他缓缓地、极其珍重地合上表盖,将那份沉甸甸的、关于自由与春天的承诺,紧紧贴在了心口的位置。
上海滩的喧嚣在身后渐渐模糊,唯有黄浦江的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声声不息,如同漫长岁月里,无声的守望与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