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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祁门残红

第十二幕鸦影

沈宅书房里,沈砚川靠在背椅上,指间夹着一支雪茄,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报告,是他安插在码头、或许念安常去场所的眼线。

报告详细记录了许念安回洋场后的一举一动:去了哪里(尽管有保镖跟着),见了什么人(大多是社交场合的泛泛之交),买了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甚至提到了她曾独自在房间待了很久,情绪似乎很低落。

但关于那家杂货铺,关于那些跨越海峡的信件,报告上只字未提。许念安和苏清涴的秘密通道,暂时还在沈砚川庞大监视网的盲区之外。

沈砚川的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一行:“小姐近日深居简出,情绪低落,饮食亦减。”

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辛辣的烟雾充斥肺腑。眼前浮现出船上她醉醺醺的狼狈模样,仿佛灵魂被抽走的空洞姿态。

“情绪低落……”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呵,她整天想着怎么对付我,还能情绪低落?”嘴上说着,但他心底升起一丝担心和不安。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是码头新一批物资的清单。这些物资的运输和销售,关系到他在洋场地位的进一步稳固,也关系到能否彻底压垮许家那些虎视眈眈的老东西,为许念安……撑起一片真正安全的天空。

他还不能放松,许家那些老狐狸最近动作频频,对家留下的残余势力也在暗中窥伺。他必须更强大,强大到足以碾碎所有威胁,强大到能永远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他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同某种宣告。

“福伯。”他沉声唤道。

“告诉小姐,”沈砚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明晚有个慈善拍卖晚宴,让她准备一下,准时出席。”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穿我上月从巴黎订的湖蓝色礼服。”

他要将她重新妆点,展示在他的“棋盘”之上,提醒所有人——许念安,是他沈砚川羽翼下的人,谁也动不得。至于她心中的风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或者说,他固执地相信,只要笼子足够坚固,风暴总会平息。

福伯转达沈砚川的话时,许念安正坐在窗边,对着外面的天空出神。听到“湖蓝色礼服”时,她眼底瞬间结起一层寒冰。

“知道了。”她头也没回,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福伯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当晚,巨大的穿衣镜前,沈砚川指定的那件湖蓝色礼服静静地挂在衣架上。来自巴黎最新季的高定,丝绸面料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剪裁完美,它很美,美得毫无瑕疵,也美得毫无生气——像一件精美的囚服。

许念安静静地站在礼服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丝绸。她想起十八岁生日时,被她摔在地上、那件他亲手缝制的、绣着小雏菊的湖蓝色裙子。

真是讽刺的轮回。

“小姐,时间差不多了,二爷已经在楼下等您了。”阿香小心翼翼地提醒。

许念安收回手,没有看那件湖蓝色礼服一眼。她径直走到衣帽间最里面,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她自己改制的衣服,风格大胆,色彩浓烈。

她毫不犹豫地取出一件剪裁极其利落的黑色丝绒长裙。V领设计,露出漂亮的锁骨线条,收腰,长及脚踝,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纯粹的、带着一丝肃杀与叛逆的黑。

“小姐!这……二爷没让穿这件”阿香惊呼。

“那又怎样呢。” 她利落地换上黑裙,对着镜子,将一头乌黑的长卷发挽成一个略显松散的发型,露出的脖颈戴了条珍珠项链,耳垂上也点缀了两颗珍珠耳钉。

镜中的女子,苍白,美丽,眼神空洞,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冷艳。

当她穿着这身与晚宴主题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丝葬礼气息的黑裙走下楼梯时,客厅里等待的沈砚川和福伯都愣住了。

沈砚川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瞬间钉在她身上。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本应与她相得益彰,此刻却因她这身带着明显反抗意味的打扮,显得气氛凝滞。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福伯和阿香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福伯刚想出声提醒。

“许念安,”沈砚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那身肃杀的黑裙,眼神里翻滚着被公然违抗的怒火,以及不易察觉的受伤?她连他精心准备的裙子都要拒绝吗?

许念安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抬起下巴,脸上甚至浮起一个浅淡的、带着嘲讽的笑容:“没什么意思。觉得黑色……更衬今晚的心情而已。怎么,小叔觉得不妥?”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沈砚川的瞳孔猛地收缩,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他向前逼近一步,俯视着她,两人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腾的、如同实质的风暴。

“许念安,”他几乎是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带着一种被深深刺痛的愤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穿成这样,是想给谁看?想告诉所有人你有多不满?多委屈?” 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却倔强的脸,那空洞眼神下的绝望让他心头的烦躁更甚,“收起你的小心思,别给我丢人现眼!”

许念安被他话语里的轻蔑和冷酷刺得心脏一阵绞痛,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丢人现眼?我做什么在你眼里不是丢人现眼?喝酒是!穿自己想穿的衣服也是!我连呼吸都是错的吧,沈砚川!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像个真正的玩偶一样,任你摆布,没有思想,没有喜好,你才满意吗 ?”

“我要你活着!”沈砚川猛地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失控的痛楚和恐惧!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许念安瞬间怔住,连一旁的福伯和阿香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我要你平安地活着!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懂不懂 !” 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是许念安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更深层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被恐惧扭曲的担忧和保护欲。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想想你父母!想想许家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你以为你那些所谓的梦想、自由,在那些豺狼眼里值几个钱 ?他们会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你!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我让你待在家里,让你在我的眼皮底下,不是为了关着你!是为了让你活着!许念安,你明不明白 !”

他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理解或动摇。

许念安被他吼懵了。手臂上的剧痛和耳边他带着恐惧的嘶吼,像重锤砸在她心上。父母惨死的模糊记忆、许家那些叔伯阴冷的眼神……这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惧碎片瞬间被唤醒,让她脸色更加惨白。

她看着沈砚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恐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酸又痛。她明白他的恐惧,明白他的初衷……可是……

“我明白……”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力,“我明白你怕……可是小叔,”她抬起眼,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砸在沈砚川紧握着她手臂的手背上,“你这样……和把我关在笼子里,一点点掐死我……有什么区别?我活着……可我已经快不是我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绝望的悲鸣。

沈砚川的手,被她的泪水砸得微微一颤。他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听着她那句“快不是我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看着她近在咫尺、挂着泪珠的苍白小脸和微微颤抖、饱满的唇瓣,沈砚川脑中一片空白,只想低头堵住那吐出伤人话语的源头,用另一种更直接、更原始的方式,宣泄他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是愤怒?是恐惧?还是……那被他强行压抑了多年的、早已变质的占有欲?他抓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冰凉的无力感弥漫开来。

两人僵持了很久

最终还是沈砚川先败下阵来。他松开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声音带着沙哑:

“穿上外套。走吧。” 他没有再要求她换掉那身黑裙,默认的妥协了,或者说,是他此刻内心混乱无力的一种表现。他转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门口。

许念安站在原地,手臂上的指痕清晰可见,心口的位置空空荡荡,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已经掏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羊绒披肩,裹住自己颤抖的肩膀,那身肃杀的黑裙,此刻更像一件为她破碎内心举行的祭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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