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沈恣还能是谁?
林萧快速缴完了费,转身就要离开。
“林萧,我是沈恣。”身后的人传来一句呼唤,林萧能感到他言语间的哽咽。
可是沈恣现在是想干什么?叙旧吗,叙说他怎么和周诗语好上然后坠入爱河,这些都有什么可说的呢。
“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林萧。”林萧面无表情,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深渊。
“林萧,你高三为什么要离开。你知道你走了周诗语和黎明她们有多伤心吗?”沈恣红了眼眶拼命地拽住林萧。
“伤心什么,我们不是……普通同学吗?”林萧笑了一声,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直言不讳地说起来,“沈恣,你知不知道啊。我以前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应该你不喜欢我吧。你是不是嫌我烦,烦他们都觉得你喜欢我。不然怎么我走的前一天放学和周诗语在小巷子里幽会呢?”眼泪落下,她把所有委屈摊在沈恣面前。
“你,我……”沈恣一时间说不上话,脸上又有惊喜又有紧张,像是动画程序编码错误的角色。
“不是,我什么时候……”
“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林萧抬手抹了把眼泪,酒气混着委屈涌上来,“那天下午,你以为我真的是碰巧撞见?我躲在巷口的老槐树后面,看了你整整三分钟。”
她盯着沈恣错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周诗语踮脚亲你的时候,你没躲。你低头看她的眼神,比给我讲题时认真十倍。”
沈恣的手猛地松开,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半步,喉结剧烈滚动着:“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姨到学校来打听我们,有人说闲话,她在校门口一顿发火,说要给你办转学。周诗语听见了她过来告诉我,巷子窄会有回声,她怕人听见,所以贴在我耳边说”
晚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踝,林萧忽然觉得累了,往后退了退,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用解释了。反正都过去了,我也早就不……”
“我喜欢你。”
沈恣的声音突然炸响在耳边,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和滚烫。他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眼眶红得吓人:“从高二你第一次问我物理题,红着脸说‘谢谢’的时候就喜欢了。我去找你妈解释,被她骂了半个小时‘不知廉耻’,我想跟你说,可你已经走了。”
林萧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掉。
“我等了你七年。”沈恣的声音发哑,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颤抖,“等你回来,等你……”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萧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突然想起高二那年,他替她捡起散落的笔记时,耳尖的红晕。
原来那场炽梦,不止她一个人做过。
当年“亲吻”后,周诗语问沈恣一句话:沈恣,你就打算这样下去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周诗语被她误会了十年,周诗语和沈恣清清白白,一尘不染。
林萧想起在凌城的第一个冬天,整理宋瑜送来的旧书时,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夹页里掉出半张碎纸。字迹是周诗语的,只有寥寥几行:“沈恣今天把你落在桌洞的薄荷糖收起来了,说等你回来吃。他物理考了满分,却对着你的空位发呆。”林萧捏着碎纸凑近暖气片,水汽模糊了字迹,也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忽然想起转学那天,宋瑜倒垃圾时,垃圾袋里似乎闪过同样的信纸颜色。
“林萧,有一件事,但是我一直没告诉你,对不起。如果我早点说,可能我们会有更多回忆。”沈恣顿了顿,说,“我十五岁得冠心病,那时候家里公司周转不开,我濒临生命的尽头。是你父亲,酬集基金并为我手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但是他下班时出了车祸,我错过了感激他的机会。”
“高二分班,我认识了你。你漂亮,文静,学习好。分班当晚,我妈从光荣榜认出你是林医生的女儿,我想,上天给了我一次机会。”
“我在生活中照顾你,但也发现了你……甚至有些脆弱,胆小,我尽一切办法帮你摆脱困难,最后发现,我竟不可挽回地爱上了你。”
沈恣的声音在晚风里发颤,像被揉皱的纸:“我妈总说,得好好谢谢你爸,可我连他的墓碑都没敢去过。
“我后来去查过你父亲的事。”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克制的哽咽,“是疲劳驾驶……”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这些年,我一直用你父亲的名字做公益基金,帮了很多像我当年一样的病人。我总想着,这样或许能离他近一点,离你……也近一点。”
林萧望着他,突然想起父亲生前总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时她不懂,此刻看着沈恣眼里的光,看着他身上那股既脆弱又坚韧的劲儿,忽然就懂了。父亲当年伸出的手,不仅救了一个少年的命,更在多年后,把两条本该平行的生命线,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间漏出的目光带着赎罪般的恳切:“给你讲题时故意放慢语速,是怕你跟不上;把暖手宝分你一半,是看见你冬天总揣着冰手;连嘲笑冰美式装逼,都是因为听见你跟周诗语说‘苦的东西都不好’……我以为这样一点点靠近,总能找到机会告诉你,告诉你我有多感激,有多……”
“有多喜欢我?”林萧打断他,眼泪已经流干了,嗓子涩得发疼。
沈恣用力点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是。可我不敢。我怕你觉得我是为了报恩才接近你,怕我这病随时会复发,给不了你安稳。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你走那天,我在火车站等了整整一天。看见你跟阿姨进了站台,我手里攥着写了满页的信,却没敢追上去。我想,等我病彻底好了,等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再告诉你一切。”
晚风卷着槐花香掠过鼻尖,林萧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有泪涌上来。
原来那场让她独自沉沦的炽梦,背后藏着这样多她不知道的曲折。原来她攥在手里反复咀嚼的委屈,早被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捧了许多年。
沈恣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说得知她去了凌城后偷偷去看过两次,说看见她在京北大学的公告栏上获奖时,在树后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有很多话来不及一一叙说,埋在心里。高三毕业后的复查单上,医生写“避免情绪波动”,他便把林萧留下的错题本锁进抽屉,却在每个深夜拿出来,在空白页补完她没学完的高三知识点,甚至模仿她的笔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大学选了临床医学,只因林萧父亲的职业让他觉得“离她近一点”,解剖课上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如磐石,可看到病例里“15岁男性冠心病患者”时,指节还是会泛白。黎明去凌城出差,他托她带了盒白城老字号的桂花糕,只敢含糊说“林萧以前爱吃”,却在黎明传回“她收下了”的消息时,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小时。他钱包里一直夹着漫展那天的合影,林萧被周诗语推得靠近他半寸,他的耳尖在照片里泛着浅红,后来这张照片陪他熬过了三次心脏手术,每次麻醉前看一眼,就觉得能多撑一会儿。多年后林萧在酒店整理行李,翻出支笔帽磨损的黑色水笔——那是高二沈恣借她演算后没来得及要回的,笔杆上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而沈恣在重逢那天,帆布包里装着那本泛黄的错题本,最后一页是他写了又划掉的句子:“等我能确定给你安稳,就告诉你,我找了你七年。”
林萧没再听下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还在颤抖的手腕。
“沈恣。”林萧抬起头,打断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咖啡。”
不是当年那家转让的店,也不是带着青涩试探的少年时光。
是此刻,是现在,是两个被命运亏欠过的人,终于有勇气,重新开始一场属于他们的,不再是幻觉的梦。
炽梦一场,梦圆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