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留下的警告如同毒蛇的涎液,冰冷地渗入黑石谷的每一寸土地。
那柄插在泥地里的黑色短鞭,更像是一根扎在陆衍心头的毒刺,散发着不祥的幽光。
他不敢轻易触碰,只能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粗布将其包裹,深埋进山洞最深处的一个石缝里,再用碎石封死。
“那道人……不是好东西。”阿狸蜷缩在陆衍刚垒起的简易石灶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小脸上满是后怕,头顶的尖耳朵不安地抖动着。
她对危险的感知,比普通人更加敏锐。
“嗯。”陆衍应了一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跳跃的火光映着他凝重的侧脸。
申公豹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但他更明白,眼下最迫切的危机,并非那虚无缥缈的“天数”,而是这黑石谷本身的脆弱。
“赵叔,王婶,还有柱子、铁头,”陆衍的目光扫过围坐在火堆边的几张疲惫却带着希望的脸,
“申公豹的话,就当是野狗放屁,不用理会。但他的话有一点没说错——光靠几间棚屋,我们挡不住任何真正的危险。无论是山里的猛兽,还是……那些有法力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山庄要活下去,要真正能‘避劫’,我们得先让自己……硬起来!”
“硬起来?”赵有田茫然地重复。
“对!”陆衍站起身,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焦黑木炭,在身后一块相对平整的岩壁上用力画了起来,
“看这里!谷口!我们现在垒的矮墙太矮了,也不够厚实!明天起,所有人,优先加固谷口!用最大的黑石,往高了垒,往厚了砌!两边崖壁能凿的地方,凿出台阶和射击孔!”
炭笔在岩壁上划出粗犷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带拐角、如同咽喉般的狭窄入口,上方预留了平台。
“这里,瓮城!敌人就算冲进来,也会被三面夹击!上面平台,是瞭望和放箭的地方!
王婶,你手巧,带着阿狸和柱子媳妇,把能找到的藤条、兽筋都搓成绳,越多越好!我们要做弓!做弩!”
“柱子、铁头!”陆衍指向两个相对壮实的年轻佃户,
“你们俩力气大,负责伐木!不要直的,要找那种有韧性的老木,手臂这么粗的就行!越多越好!
赵叔,您经验老道,带几个人继续开垦梯田,但每天只干半天!
剩下的时间,跟我一起挖陷阱!在谷口外面,还有谷内一些隐蔽的通道边上,挖深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
“陷阱?”柱子有些不解, “挖坑能顶啥用?”
“顶用!”陆衍眼神锐利,“挖深,挖陡!坑底削尖木头,坑口用树枝和薄土伪装!
对付没脑子的野兽,够它们喝一壶!就算是对上那些会点法术的妖物,猝不及防掉下去,也能让它们吃点苦头!记住,陷阱的位置要保密!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狸身上:“阿狸,你的任务最重要。”
小姑娘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尖耳朵竖得笔直。
“你的耳朵灵,鼻子也灵。从明天起,你就在谷口最高的那块大黑石上待着,当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发现任何不对劲,鸟兽惊飞、气味不对、或者有陌生人靠近,立刻大声示警!能做到吗?”
“能!”阿狸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阿狸一定看得牢牢的!”
陆衍的规划,简单、原始,甚至有些笨拙,却是在有限条件下最实际的自保手段。
没有仙法道术,就用凡人的智慧、力气和陷阱,在绝境中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这种前所未有的“军事化”管理和明确的生存目标,让原本麻木绝望的赵有田等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看懂了陆先生画在石壁上的“防线”,听懂了他要把这山谷变成“堡垒”的决心!
“干!”
“听陆先生的!”
“为了活命!拼了!” 短暂的沉默后,低沉的应和声在小小的山洞里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接下来的日子,黑石谷彻底变成了一座喧嚣的工地。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呼哧呼哧的号子声、藤条摩擦的沙沙声,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陆衍身先士卒。
他力气不大,抡不动大锤,就用杠杆原理撬动巨石;
他不懂高深阵法,就用最笨的办法,带着赵有田他们一遍遍巡视谷口和崖壁,找出每一个可能的薄弱点,用乱石和荆棘堵死;
他亲自设计、反复调试简易的木弩结构,虽然射程近、威力小,但胜在可以连发,对付小型威胁足够。
阿狸成了最尽职的哨兵。她小小的身影几乎长在了谷口最高的“瞭望石”上。
风吹日晒,小脸晒得黝黑,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谷外的山林。
她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分辨不同鸟类的惊飞意味着什么程度的危险,用不同的哨音长短来传递信息。她那半妖的敏锐天赋,在这片荒芜之地,绽放出独特的光彩。
简陋的防御工事一天天成型。谷口的矮墙加高加厚,变成了真正的石垒,狭窄的入口如同凶兽的咽喉。
瓮城上方搭起了木棚,预留了射击孔。几架用老藤绞弦、粗木做臂的简易弩机被固定在了关键位置,虽然粗糙,但寒光闪闪的箭簇(用收集的生铁箭头和磨尖的硬木制成)依旧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谷外靠近小径的地方,几个隐蔽的深坑被巧妙地伪装起来,等待着不幸的猎物。
梯田里,耐旱的薯类冒出了嫩芽。山洞深处,熏肉架上的兽肉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几口大缸里腌着野菜。一种粗粝却真实的生机,在这片被遗忘的谷地中顽强地滋长。
然而,平静如同薄冰。
陆衍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着。他每晚都会在山洞口打坐调息,努力恢复那受损的“洞悉之眼”,同时警惕着任何来自外界的窥探。
申公豹的警告言犹在耳,元始天尊的漠然目光更如芒在背。他能感觉到,山庄就像一个在风暴边缘努力站稳脚跟的蚁穴,随时可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碾碎。
危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猝然降临!
呜——嗷——!
凄厉、狂暴、充满嗜血气息的狼嚎声,如同鬼哭般从谷外的山林中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嚎叫声迅速连成一片,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量之多,远超寻常狼群!
“狼!是狼妖群!”阿狸尖利惊恐的示警声划破夜空,带着哭腔,“好多!好大的狼!它们……它们冲过来了!”
轰隆!轰隆! 沉重的撞击声猛地从谷口方向传来!伴随着石块滚落的哗啦声和木料不堪重负的呻吟!
“守住谷口!”陆衍猛地从打坐中惊醒,抓起手边一根削尖的长矛就冲了出去,厉声大吼,“柱子!铁头!上弩!赵叔!王婶!带阿狸躲进山洞深处!快!”
凄冷的月光下,谷口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十几头体型远超寻常野狼、眼中闪烁着幽绿妖光的巨狼,正疯狂地撞击着刚刚加固不久的石垒!它们皮毛油亮如铁,獠牙森白,每一次撞击都让石墙簌簌发抖!
更可怕的是,其中几头巨狼身上竟然缠绕着淡淡的黑气,动作迅捷如风,利爪挥过,竟在坚硬的石头上留下道道白痕!这绝不是普通的野兽,是成了气候的狼妖!
“放箭!”柱子嘶吼着,和铁头一起奋力绞动简易弩机的藤弦,将手臂粗的、削尖的硬木箭狠狠射了出去!
噗嗤!噗嗤! 箭矢破空!两头冲在最前面的狼妖被射中,发出痛苦的嚎叫,但并未致命!箭矢仅仅刺入皮肉数寸,就被强健的肌肉卡住!受伤反而激发了它们的凶性,撞击更加疯狂!
“不行!太近了!威力不够!”铁头急得眼睛通红。简易弩机的射程和穿透力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妖物,杯水车薪!
轰! 一声巨响!石垒拐角处一块相对薄弱的石头,在一头格外雄壮、额头有一撮白毛的头狼妖猛烈撞击下,轰然碎裂!碎石飞溅!一个豁口被硬生生撞开!
“嗷呜——!”头狼妖发出一声得意的长嚎,
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谷内惊慌的人群,率先从豁口处猛扑进来!它身后的狼妖群也发出兴奋的嚎叫,争先恐后地涌向豁口!
瓮城!瓮城的设计起了作用!头狼妖冲进来,立刻陷入了三面石壁的狭窄空间!但它的凶悍远超预料,利爪一挥,带着腥风,直扑离得最近的柱子!
柱子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举起手中的木矛格挡! 咔嚓! 木矛应声而断!柱子被巨大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被扑倒!
“柱子!”陆衍目眦欲裂!他想也不想,将手中长矛当作标枪,用尽全力朝着头狼妖的腰腹掷去!
同时,他那尚未恢复完全的“洞悉之眼”在生死关头被强行激发!
嗡! 世界仿佛瞬间变慢!他能清晰地“看”到狼妖扑击的轨迹,看到柱子惊恐扭曲的脸,看到自己掷出的长矛在空中旋转飞行的轨迹……以及,那头狼妖身上几处流转着微弱黑气的节点!那是……妖气运转的枢纽?!
“射它左前肢腋下!右后腿关节!”陆衍几乎是吼破了喉咙,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柱子虽然吓得半死,但对陆衍的指令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在长矛掷出、狼妖微微侧身躲避的刹那,柱子几乎是闭着眼,将手中断掉的矛尖狠狠捅向陆衍所指的、狼妖左前肢腋下那团流转的黑气节点!
噗嗤! 矛尖入肉!并非很深,但刺入的位置极其刁钻!
“嗷——!”头狼妖发出一声截然不同的、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它扑击的动作瞬间变形,左前肢如同瘫痪般软了下去!那处被刺中的黑气节点剧烈波动、溃散!
几乎同时,陆衍掷出的长矛也到了,虽然被狼妖躲开了要害,但狠狠扎进了它肌肉虬结的右后腿!
双重打击!头狼妖一个踉跄,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在瓮城的泥地上!
“好!”铁头看得热血沸腾,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再次绞动弩弦,一根粗大的木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陆衍指出的另一个节点——狼妖右后腿关节处!
噗! 这一箭势大力沉,深深贯入关节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