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亡夫归来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沉地压在沈云舒的肩头。灵堂内跳跃的白烛光芒，将萧景珩——不，此刻他是“镇北王萧衍”——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嘴角噙着的一丝冰冷玩味的笑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沈云舒濒临崩溃的神经。

“夫、人？”他薄唇微启，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审视，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从头到脚牢牢锁住。

沈云舒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雕。巨大的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几乎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微磕碰的声音。是他！绝对是他！那眼神，那声音，那深入骨髓的压迫感！他不仅活着，还顶着镇北王萧衍的身份，成了她名义上的“亡夫”！

他来做什么？报复？将她投入比前世更可怕的炼狱？

“王……王爷？”旁边，那个负责司仪的内侍官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吓得魂飞魄散，“您……您……” 他“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活像见了真正的厉鬼。

这一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灵堂的死寂！

“啊——鬼！鬼啊！” “王爷……王爷显灵了？！” “不……不是显灵！是活的！王爷没死！” “天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压抑的惊呼、恐惧的尖叫、难以置信的抽气声瞬间在空旷的灵堂里炸开！原本肃立两侧、神情麻木的王府仆役、僧侣、还有沈家跟来的寥寥几个下人，此刻全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恐万状！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连连后退撞翻了烛台，白色的蜡烛滚落一地，诵经声早已被混乱的尖叫彻底取代。

整个灵堂乱成一团，如同炸了锅的蚂蚁窝。只有沈云舒，如同风暴中心的一叶孤舟，僵硬地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与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暗流的眸子对视着。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除了那熟悉的冰冷审视，还多了一丝……她无法解读的、深沉的探究。

“都给本王闭嘴！”萧景珩——萧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嘈杂混乱。

灵堂内骤然一静！所有惊恐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他看也没看那些跪倒一地、瑟瑟发抖的仆从，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沈云舒脸上，仿佛她是这混乱中唯一值得关注的存在。他向前迈了一步，玄色的蟒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

沈云舒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脚跟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这味道让她瞬间回忆起前世东宫，心脏猛地一缩。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微微俯身。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沈云舒窒息。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如同打量新奇猎物般的态度，轻轻捻起了她嫁衣宽大袖口的一角。

那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腕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沈……云舒？”他低沉的嗓音念着她的名字，如同在唇齿间细细研磨，“沈家嫡女……本王的……冲喜王妃？”

他的目光从嫁衣的纹路上缓缓抬起，再次对上她惊惧交加的眼眸，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残酷的兴味。

“这身衣裳，”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也传入周围死寂一片的众人耳中，“还有这满堂的香烛纸钱……夫人这‘嫁’，倒是别开生面，嗯？”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沈云舒紧绷的神经上。羞辱、恐惧、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在她胸腔里疯狂翻搅！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冷静，不要尖叫，不要崩溃。

他是故意的！他在享受她的恐惧！他在报复！

“王……王爷息怒！”一个穿着深褐色管事服、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正是王府大管家赵德。他恭敬地躬身行礼，姿态谦卑，但沈云舒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和对萧衍（萧景珩）的绝对敬畏。

“是奴才们办事不力，惊扰了王爷回府！还请王爷责罚！”赵德的声音沉稳有力，迅速掌控局面，“王爷一路劳顿，还请先回房歇息。王妃娘娘……”他目光转向沈云舒，带着审视，“自有老奴安排妥当。”

萧衍（萧景珩）闻言，终于将目光从沈云舒脸上移开，淡淡地扫了赵德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安排？”他重复了一遍，视线又落回沈云舒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本王这位‘死而复生’的王妃，自然要住在该住的地方。”

他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玄色的蟒袍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栖梧苑。送王妃过去。”命令简洁，掷地有声。那姿态，仿佛在安置一件刚刚入库的、尚待琢磨的藏品。

“是！奴才遵命！”赵德立刻应声，随即对旁边几个吓傻了的粗壮婆子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王爷吩咐？送王妃娘娘去栖梧苑安置！仔细伺候着！”

几个婆子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左一右“搀扶”住沈云舒僵硬的胳膊，几乎是架着她，跟在那位“死而复生”的镇北王身后，朝着王府幽深的后院走去。

灵堂里，只留下满地的狼藉、熄灭的白烛、飞舞的纸钱，和一众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仆役。阿萝被这变故吓得瘫软在地，直到沈云舒被架走，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哭泣。

沈云舒被半强迫地架着前行。王府的回廊深邃曲折，朱漆的廊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压抑。雕梁画栋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药草的气息。偶尔路过的仆役，远远看到萧衍（萧景珩）的身影，便如同惊弓之鸟般慌忙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敬畏和恐惧。

萧衍（萧景珩）走在前面，步履沉稳，玄色的背影挺拔而冷硬，如同这王府里一座移动的冰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但沈云舒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始终笼罩着自己，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栖梧苑。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沈云舒混乱的脑海。凤凰非梧桐不栖……这曾是她前世在东宫时，萧景珩为他的“白月光”苏婉儿精心布置的院落名字！如今，却被用来安置她这个“冲喜王妃”？

巨大的讽刺感让她几乎笑出声，却又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几道月洞门，一行人终于在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前停下。院门上方的匾额上，“栖梧苑”三个漆金大字，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寂。

院门被推开。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院子不算小，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荒凉感。假山石上爬满了枯藤，花圃里杂草丛生，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如同枯骨般伸向灰暗的天空。正房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门窗紧闭，廊下积着厚厚的灰尘。

“王妃娘娘，到了。”架着她的婆子松开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萧衍（萧景珩）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站在院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线，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沈云舒完全笼罩其中。

他没有立刻走进院子，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兴味，打量着站在荒芜院落前的沈云舒。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栖梧苑。”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这名字，夫人可还满意？”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惨白的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她惊涛骇浪的灵魂深处。

“想来，”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夫人昨夜‘初嫁’，必定惊梦连连，未曾安眠？”

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缩！昨夜？他指的是……毒杀他的那一夜？！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