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完的第二天,Hong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当时正躺在自己的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和Lego在群里吵架——准确地说,是Lego在群里跟William吵架,Hong在旁边煽风点火,Est偶尔出来说一句“别吵了”然后被两边一起怼。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Hong快要忘记自己昨天刚经历了什么。
然后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Hong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Hong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泰语说得标准得像是新闻播音员。
“我是。”
“我是XX区户籍管理科的工作人员,您和Nut先生的户籍变更申请已经审核通过了,新的户口本今天已经寄出,预计明天会送到您填写的地址。另外,关于您咨询的姓氏变更事宜,我们需要您本人到场再确认一次,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Hong的手慢慢攥紧了手机。
姓氏变更。他把这件事几乎忘了——不是忘了,是把它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压到几乎不会主动想起来。但那个电话像一把铲子,把他压在上面的所有东西都挖开了,露出了最底下的那一个事实:他现在的姓氏不是他应该有的姓氏。
他应该姓什么?
这是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他有一个用了二十二年的名字,一个用了二十二年的姓氏,那个姓氏写在他的身份证上、学生证上、所有的证件和表格上,构成了他身份认知中最基础、最不可动摇的一部分。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姓氏不是他的。
那个姓氏是Nut的。
而他应该姓另一个姓。一个他从来没有写过、从来没有念过、甚至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姓。
“Hong先生?您还在吗?”
“在,”Hong回过神来,“我周四上午过去,可以吗?”
“可以的,请您带上身份证和——”
工作人员又报了一串需要带的材料,Hong一一记下来,挂了电话,手机从耳边滑到膝盖上,然后从膝盖上滑到沙发上,最后从沙发上滑到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Hong没有捡。
他就那么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个微型的闪电,凝固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
他应该换一个姓氏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觉得呼吸都变得费劲了一些。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换——他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他是Khun Mae Nid的儿子,接受了他是Lego的亲哥哥,接受了所有这一切。但“接受”和“执行”之间有一道鸿沟,一道他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被二十二年的人生挖出来的鸿沟。
他拿起手机,翻到Nut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Hong:户籍科打电话来了,说我的姓氏变更需要本人再去确认一次。
Nut的回复来得很快。
Nut:我陪你去。
Hong看着这三个字,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变得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人抬起来了一边,那个重量被分走了,变成了两个人共同扛着的东西。
Hong:你不是周四有课吗?
Nut:可以调。
Hong:调课很麻烦。
Nut:不麻烦。
Hong盯着这个“不麻烦”看了很久。他知道调课很麻烦——Nut的教授是一个对时间表有强迫症的老先生,任何临时的变动都会让他皱起眉头,然后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说“下次请提前两周”。Hong见过Nut为了调一节课打无数个电话、发无数封邮件的狼狈样子,他不想让Nut再经历一次那种狼狈。
Hong: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Nut:周四几点?
Hong:十点。
Nut:我九点半到你家接你。
Hong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但他的眼眶有一点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酸涩的感觉压了下去,打了一个字。
Hong:好。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正好指向窗口,窗外是曼谷的天空,蓝得很平静,像一片没有风的海。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新名字——新的姓氏,旧的名字,组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他会觉得那个人是他自己吗?还是会觉得那个人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被法律制造出来的、和Hong共享同一个身体但不同灵魂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周四上午九点半,Nut会出现在他家楼下。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