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晴光一日盛过一日。
朝阳冲破晨雾,铺洒在小院的每一寸土地,漫天白雪被日光浸得温润。屋檐上粗大的冰棱慢慢消融,融雪顺着棱角不断滴落,滴答作响,在青石阶前积出浅浅水洼,待到日头偏斜,又会凝成一层薄薄碎冰。
清晨吃过简单的早膳,推开屋门,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昨夜刺骨的风雪,是清冽干爽的寒气。放眼望去,满院银白依旧,只是积雪表层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不会硬邦邦硌脚。院角那株老梅依旧开得热闹,瓶中移栽进屋的花枝,也把幽幽暗香填满整座屋舍。
院中积雪太厚,若是任由堆积,日间消融入夜结冰,出入便极易打滑。我从墙角翻出竹扫帚,刚握在手里,他便快步上前接了过去。
“外头地寒,雪水沾手容易冻伤,我来就好。”
“无妨,一起动手反倒热闹。”我不肯退到屋内,又寻来一把小小的木推铲,“这么大一座院子,单凭你一人,要忙到什么时候。”
他见我心意已决,便不再阻拦。二人并肩站在院中,开始清扫积雪。
他握着木锨,将通路中央厚重的雪块一铲一铲推到院墙根下,堆起两座高高的雪丘。我拿竹帚跟在后头,细细扫净台阶、廊沿缝隙里残留的碎雪,不放过边角缝隙,免得夜里冻成坚冰。冬日的太阳虽暖,风依旧料峭,可一番劳作下来,身上渐渐发热,袖口鬓角浸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倒驱散了满身寒意。
风掠过梅枝,枝头上的积雪簌簌坠落,几朵红梅随同飘下,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点点嫣红,格外好看。时不时有麻雀落在梅树梢头,叽叽喳喳啼叫几声,抖落一身碎雪,又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山林,为寂静的冬日添上几分活气。
大半日功夫,主路与廊下便清扫干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堆在墙根的积雪高高隆起,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收拾完工具,我们搬来两把旧木椅,挪到廊下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他回屋把炭盆端了出来,添上几块干燥木炭,火苗轻轻跃动,暖意缓缓散开。又提来一壶温好的热茶,两只粗瓷盏摆在木案之上,水汽袅袅升腾。
冬日最是惜取这晴好日光。我们并肩坐着,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听融雪滴滴答答,闻远处飘来的梅香,一时间无话,只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静坐许久,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望着满院素白,不由得想起从前漂泊的光景。
“从前每逢这样大雪,我心里总是发慌。”我轻声开口,声音被微风揉得很轻,“那时候居无定所,住处简陋破败,寒风顺着墙缝往屋里灌。柴火金贵,舍不得多烧,夜里裹着薄薄被褥,整宿手脚冰凉。只一心盼着风雪快些过去,春天早些来,哪里敢像如今这般,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赏雪晒太阳。”
那些饥寒窘迫的往事,如今再说起,已经没有当初的凄惶,只剩下尘埃落定之后的淡然。吃过太多苦,才更懂眼前这份烟火安稳有多珍贵。
他安静听我娓娓诉说,没有打断,伸手轻轻拢住我冻得微凉的手腕,掌心温热踏实。
“那些艰难都已经走远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和,落在融融日光之中,“往后岁岁寒冬,不必再担惊受怕。屋里有炭火,灶上有热饭,风雪再大,这里始终是归处。”
我侧过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柔和安宁。炭盆火星噼啪轻响,杯中热茶氤氲白雾,梅香悠悠萦绕鼻尖。抬眼望向天际,天高云淡,万里澄澈。
“转眼就要到年关了。”我轻轻叹息,“往年奔波劳碌,颠沛流离,过年也不过草草对付一口,从没有好好置办过什么。”
“今年不必奔波。”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我们安安心心守着这座小院。过几日进城采买些年货,蒸几笼米糕,腌上腊肉,再酿一坛米酒。把屋子里外打扫干净,安安稳稳过个年。”
简简单单几句话,勾勒出岁末烟火的模样。不必锦衣玉食,不必车马喧嚣,守一方小院,伴眼前之人,三餐四季,便是人间幸事。
日光缓缓向西偏移,廊下的暖意一点点褪去,风也凉了几分。墙根的雪丘还反射着落日的微光,屋内窗纸上已经透出淡淡的昏黄。
“日头落了,回屋去吧。”
他站起身,伸手扶我一把。收了茶盏与炭盆,迈步踏进屋内。案头瓶中寒梅静静伫立,暗香满室,静待又一个黄昏落幕。
窗外暮色渐起,白雪覆着大地,屋内灯火将要点亮,属于这小院的烟火,岁岁不息。1
这是我看过最暖的日常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