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影子的小脚印

学走路的那段日子，璟辰总爱追着自己的影子跑。傍晚夕阳斜斜地拖长影子，他就摇摇晃晃迈着小短腿，胳膊张得像小翅膀，嘴里“咿咿呀呀”喊着，影子往前挪一寸，他就往前扑一下，影子拐个弯，他也跟着歪歪扭扭转个圈，活像只追着光斑的小奶猫。

有天傍晚，我抱着他在楼下散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突然从我怀里挣着要下来，光着脚丫踩在草坪上，直愣愣朝着自己的影子扑过去。那影子像是有了生命，他跑，影子也跑；他蹲，影子也蹲；他举起小手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挥挥胳膊。他看得眼睛发亮，突然咯咯笑起来，伸出小胖手去抓影子的指尖，抓了个空，又锲而不舍地去抱影子的腿，结果一头栽在草地上，草叶沾了满脸，也不哭，自己撑着胳膊坐起来，看着影子又乐了。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成了他的“追影时间”。要是碰上阴天，影子淡得看不清，他就会揪着我的衣角，指着地面“嗯嗯”叫，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直到太阳钻出云层，影子重新清晰起来，他才会松开手，迈着还不稳的步子冲出去。有次他追着影子跑到了路灯底下，傍晚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跑得太急，被自己的影子绊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红了一小块。我赶紧跑过去想抱他，他却摇着小手不让碰，指着路灯下晃动的影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就又笑出了声——原来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影子也跟着晃，他以为影子在跟他玩捉迷藏呢。

有天晚上，他半夜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指着窗户外面。月光把树影投在地板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他光着脚跑下床，在树影里踩来踩去，踩得影子支离破碎，就拍着手笑；踩不到的地方，就踮着脚尖够，小身子晃得像棵小树苗。我把他抱回床上时，他还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指着地板，嘴里嘟囔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话，大概是在跟影子说晚安。

后来他走得稳了，追影子的花样也多了。会拉着我的手，让我们的影子“手拉手”；会故意蹲下，看影子变成个圆滚滚的小肉球；会举着他的小熊玩偶，让小熊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打架”。有次带他去公园，他看见一群小朋友的影子挤在一起，突然跑过去，把自己的影子也凑进去，小手在地上划来划去，像是在跟那些影子打招呼。

现在他追影子的时候，已经能跑得又快又稳了，只是偶尔还会被自己的影子“骗”到——比如跑着跑着，影子突然被路灯“切”成了两段，他会停下来愣几秒，然后蹲下去，用手把两段影子往一块拼，拼不起来就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我的影子怎么坏啦”。

每次看他追着影子跑，我都觉得，这大概就是孩子眼里的世界吧——影子不是虚无的光与影，是会跑、会跳、会跟他玩闹的小伙伴；风不是无形的气流，是推着影子跳舞的小调皮；连光都是有形状的，能把他的快乐清清楚楚印在地上，一踩一个脚印，一追一串笑声。

那天傍晚，他追着影子跑到夕阳里，小小的身影被染成了金红色，影子在他身后拉得长长的，像条柔软的尾巴。他突然停下来，回头冲我喊：“妈妈看！影子跟我走！”我笑着点头，看他转身又跑进光影里，突然觉得，所谓成长，或许就是这样——从追着影子跑，到慢慢懂得影子是光的礼物，再到自己也能成为别人的光，而那些追着影子疯跑的日子，就像撒在时光里的糖，甜得能记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