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九华刚把璟辰安顿好,转身就看见我望着窗外发愣,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发顶:“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我转过身,指尖划过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有点扎手,“等璟辰有了孩子,咱们真的还能举着这只蝴蝶风筝来草坪吗?到时候怕是跑不动喽。”
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跑不动就坐着看,我推着轮椅带你,你拿着线轴,我给你递水。实在不行,就让孩子们放,咱老两口在旁边晒太阳,看他们闹。”他顿了顿,伸手从储藏柜里取出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枚磨损的风筝骨片,“你看,这是前几年换下来的,我都收着呢。这风筝啊,跟人一样,得慢慢修,慢慢养,才能陪得久。”
正说着,客厅的电话响了,是婆婆打来的。何九华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就笑了:“妈,您放心,璟辰刚睡下,今天玩得疯,估计能睡到天亮。……嗯,蝴蝶风筝挺好的,没断线,我收得仔细着呢……您和爸早点歇着,明天我们带璟辰过去吃饭。”
挂了电话,他无奈地摇摇头:“妈又念叨风筝呢,说当年这风筝还是她亲手给我糊的,竹骨都是爸上山砍的老竹子,说韧性好,抗风。”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公婆的场景,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婆婆拉着我看她年轻时做的风筝图样,一沓泛黄的宣纸上,蝴蝶、金鱼、老鹰,个个栩栩如生。她说:“何儿这孩子,从小就认这只蝴蝶,别的风筝放不高,就这只,能飞到云里头去。”当时我还笑他孩子气,如今才懂,有些物件里藏着的,是一辈辈传下来的念想。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何九华起来检查窗户,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些彩色的丝线和一小管胶水。“刚才看风筝翅膀有点松,趁这会儿修修。”他坐在灯下,借着暖黄的光,小心翼翼地把丝线缠在松动的竹骨上,动作比当年给璟辰换尿布还轻柔。
我凑过去看,见他额角沾了点胶水,伸手替他擦掉:“慢着点,又不急在这一时。”
“得修仔细点,”他头也不抬,“这翅膀要是散了,下次璟辰醒了该失望了。再说,留着给孙子放,总得结实点。”
灯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鬓角不知何时添了两根白丝,却丝毫不减那份专注。我忽然想起刚认识他时,他在庙会人群里举着这只风筝冲我笑,阳光落在他白衬衫上,比天上的风筝还晃眼。一晃这么多年,他手里的线轴磨得发亮,放风筝的少年成了孩子爸,可举着风筝时的认真,一点没变。
第二天一早,璟辰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一睁眼就喊:“风筝!我的蝴蝶!”何九华赶紧把修好的风筝拿给他看,翅膀上补了几处细密的彩线,远看竟像添了圈精致的花纹。
“走,放完风筝去奶奶家吃饭。”何九华背起璟辰,我拎着风筝跟在后面,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我们脚边。璟辰趴在爸爸肩头,小手揪着风筝线,嘴里叽叽喳喳地数着天上的云:“像小羊!像棉花糖!爸爸,风筝能飞到云上面去吗?”
“能,”何九华的声音透着笑意,“只要你拽紧线,它想去哪,就能去哪。”
到了婆婆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刚发芽,公公正坐在石凳上磨竹刀,见我们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刀:“我给风筝备了新竹骨,等过阵子天再暖点,咱去河滩放,那儿风大,能让它飞个够。”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璟辰快来,奶奶给你蒸了蝴蝶形状的馒头,跟你爸那风筝一个样!”
璟辰欢呼着跑进去,何九华把风筝靠在墙角,转身帮公公搬竹片,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句笑。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蓝紫色的蝴蝶风筝,翅膀在风里轻轻颤动,像随时要起飞。
忽然明白,何九华说的“慢慢修,慢慢养”,哪里只是说风筝。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一点一点补,一分一分过,那些磨旧的线轴、补过的翅膀、含着糖的睡眠、老人手里的竹刀,都是日子酿出来的甜。
就像这只风筝,线在手里,家在身边,不管飞多高,总有根线牵着,落下来时,总有片草坪等着,总有个人笑着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