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锦觅第一时间便往栖梧宫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裙摆被夜风卷起来,像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她心里装着一团说不清的欢喜——她有了爹爹,有了一座宫殿,有好多好多灵力珠,还有了那么多漂亮的衣服和好吃的点心。她想把这些全告诉旭凤,想拉着他一起高兴,想问他以后能不能常来紫微宫找她玩。
可旭凤没有让她进门。
她跑到栖梧宫门口时,燎原君拦住了她,说殿下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锦觅踮着脚往门缝里张望,看见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还有酒坛翻倒的声响。她趴在门缝上喊了两声“凤凰”,没有人应。燎原君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为难又尴尬。锦觅等了很久,等到夜风把她身上的热气都吹散了,才终于相信旭凤是真的不想见她。她闷闷地转身,被太微指派的女官带回了御芬宫。
御芬宫确实气派。正殿里堆着好几箱新裁的衣裳,都是按她的身量做的,锦觅打开箱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侍女们排着队上来服侍,有人替她铺床,有人替她捧茶,有人捧着一盘盘她见都没见过的点心,放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锦觅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一手抓着一块桂花糕,一手攥着一颗亮晶晶的灵石,觉得最好的日子莫过于此。她想,要是凤凰也在就更好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合上了眼。
可当夜,锦觅的神识忽然混沌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在融化,像是被放进了一口看不见的锅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本能地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值夜的宫女还算警醒。她听到动静凑过来一看,见锦觅蜷缩着身子,面颊通红,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像是被什么灼热的东西从里面烤着。她立刻去报女官,女官又派人连夜去请岐黄仙官,同时给太微递了消息。
岐黄仙官赶到时,锦觅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搭上锦觅的脉搏,探查片刻,脸色便变了。一股火系灵力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她单薄的经脉烧穿。可锦觅本身却对那股灵力排斥得厉害,根本无法吸收,连一分都留不住。岐黄仙官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行医数万年,见过父子之间属性相克的,可血脉相连的至亲之间,再怎么排斥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除非,不是亲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天呐,锦觅莫不是水神的女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岐黄仙官只觉得后背发凉。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梓芬和太微、和洛霖的旧事,知道荼姚的手段,知道这场认亲背后那些不见光的算计。他不想做那个被真相碾过的石子。于是他立刻收手,只对掌宫女官简短交代:“我暂时用金针封住了几处关键的灵窍,挡住了灵力的乱撞,她性命暂时无虞。但要尽快请天帝来收走传给她的灵力,时间长了,恐怕会落下真身损伤。”说完,他找了个“去配药”的借口,匆匆离开了。他不想留在这里,不想看见真相揭开时那些人的脸色。
太微还在兴头上。他正在紫微宫里独自饮酒,想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想着梓芬,想着那些年少的旧事。消息传来时,他手中的酒杯顿住了。他放下酒杯,快步赶到御芬宫。女官将岐黄仙官的话转述了一遍,太微在听的过程中,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他咂摸出了些不对劲。一盆冷水浇下来,浇得他从头凉到脚。他沉默地走到锦觅榻前。锦觅的面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眉头紧蹙着,像是正在承受着什么痛苦。可她的脸,像极了梓芬。太微看着那张脸,深吸一口气,抬手将掌心覆上她的额头,缓缓收回了那三千年灵力。灵力被他收走时,锦觅的眉头松开了几分,呼吸也平稳了些。
然后太微仔细探查了锦觅的真身。他发现她身上裹着一层禁术,将那禁术拨开一线,带着一股他熟悉的、属于梓芬的气息,却隐约带着股水灵的气息,而那层禁术,明显是梓芬亲手布下的。太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强行破开禁术,只是将手收了回来,沉默地站了许久。他知道了。他不用看真身,也知道她是谁的女儿了。他沉着脸,传话给水神,让他前来。
水神洛霖来得很快。太微坐在御芬宫正殿,阴阳怪气地开了一通口,什么“梓芬的女儿果然出色”,什么“本座倒是替你养了几日的女儿”,话里话外带着刺。洛霖起初以为太微是无聊到要炫耀他失而复得的女儿,或者是在讽刺他和梓芬的旧事。可听着听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了。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微微翕动,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顾不上说了,转身便直奔锦觅的所在。太微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可他没有拦他。
洛霖推开内殿的门,看见锦觅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可还是带着一丝病弱的苍白。他走到榻边,蹲下身,双手颤抖着覆上锦觅的手腕,灵力探入她的经脉。那层禁术还在,可他不需要破开它。因为锦觅经脉中残留的那一丝气息,那丝被他方才探到、正在自发吸收他水灵力的气息,已经告诉了他一切。那是他的血脉。那是他的女儿。洛霖的指尖在发抖,他的眼眶热了,喉头堵得发不出声音。喜过之后便是心疼。他心疼梓芬怀了锦觅怎么不告诉他,心疼锦觅孤苦伶仃地长在花界、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心疼她此番在天宫遭受的这些罪。他痛恨荼姚和太微的迫害,也怨念花界的芳主们怎么不护好锦觅,让她只身一人来到这波诡云谲的天宫。他坐在榻边,以大量的本源灵力温养锦觅的经脉。那些灵力如同温煦的泉水,一点一点地渗进她受损的经脉中,抚平了方才的灼伤,也让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待锦觅醒来时,洛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可他看着锦觅睁开的眼睛,觉得什么都值了。
锦觅醒来时,看见一个陌生又好看的男人坐在她榻边,面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暖意。洛霖没有绕弯子,只是轻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她:“锦觅,我是你的爹爹。”锦觅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她想起太微方才说过的话,想起方才太微收走了灵力、脸色变得难看的样子,想起那些她听不懂的阴阳怪气。她慢慢地反应过来了——眼前这个人才是她的亲爹爹。她有了一个水神爹爹。可她同时也失去了那个给了她漂亮宫殿、好多好多的宝贝和贴心宫女的天帝爹爹。她心里欢喜,也有些不舍。她低下头,小声问:“那我以后不能住在那个漂亮宫殿了吗?不能每天吃那些点心了吗?”洛霖被她这句话问得又好笑又心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爹爹回洛湘府。那里没有那么多点心,但爹爹会给你买。买好多。”
锦觅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御芬宫。那些崭新的衣裳还叠在箱子里,那些精致的点心还剩了半碟没吃完。她有些舍不得,可她还是跟着洛霖走了。洛霖牵着她的手,一路从紫微宫走到洛湘府。夜风里,父女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宫道上,像两条终于接上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