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66-各方心思

“花神回来了？”

那道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角落的席案后飘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说话的是酒神，他半倚在靠枕上，面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只空了的酒壶，眼神迷蒙，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他只是眯着眼朝锦觅的方向望了望，嘟囔了一句，便又歪歪斜斜地倒回了靠枕堆里，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醉梦里的呓语。

可这句话落进在座众人的耳中，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宴席上鸦雀无声。那些在座的仙家们，有些年轻的面孔还在茫然四顾，可那些年长些的、曾在花神梓芬座下赴过宴的老臣们，已经在那一瞬间变了脸色。他们的目光在锦觅的脸上来回扫过，像是在辨认一幅被岁月模糊了太久的画像。眉眼、轮廓、那种清冷中透着灵秀的气质，还有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是梓芬的眉眼，是梓芬的轮廓，他们不会认错。

可这认知非但没有让他们开口，反而让整个宴席的氛围变得更加诡异而沉默。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锦觅方才身上护住她的那道金色光芒，是寰谛凤翎。寰谛凤翎，每一只凤凰一生只能凝结出一根，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是送给心上人的信物。而旭凤的寰谛凤翎，此刻正护在锦觅身上。所有人都看到了旭凤方才看向锦觅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关切、焦急、甚至是藏不住的占有欲，都不需要任何解释。而锦觅，是花神梓芬的女儿。梓芬与天帝太微那段纠缠了数万年的旧情，在场的老臣们都还记忆犹新。梓芬被关在栖梧宫的那段日子，梓芬与太微那段爱恨交织的过往，梓芬突然离开天界、分裂花族的决绝——这些往事，都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他们脑子里。所以锦觅十有八九，就是太微和梓芬的女儿。

那么旭凤，就是锦觅的哥哥。旭凤爱上了自己的妹妹。锦觅身上还带着旭凤的寰谛凤翎。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场足以震动天界的、乱伦的惊天丑闻。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站出来指认，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他们都低下了头，假装在喝酒，假装在吃菜，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可他们的耳朵都竖着，目光都在暗处游移，等着看谁先开口，等着看这盘棋会怎么下。

天帝太微坐在高位上，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也变了。最先涌上来的是震惊，然后是失而复得的惊喜——梓芬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他和梓芬的女儿。可那惊喜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被紧接而来的愤怒和窘迫打断了——旭凤竟然爱慕他的妹妹。他压下那翻涌的情绪，面上迅速浮起一层慈爱的笑，朝锦觅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让本座看看。”锦觅懵懵懂懂地走上前去。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忽然安静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忽然要用那样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可她感觉得到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温度。她走过去，仰头看着他，没有行礼，也没有拘谨，只是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打量着他。她觉得有些期待。

天后荼姚的心口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终于明白方才那阵不安从何而来——梓芬的女儿。这是梓芬的女儿！她用了最快的速度在脑中复盘：梓芬的女儿接近旭凤，是什么目的？梓芬当年威胁到自己的后位，被自己设计打落临渊台，她恨自己入骨，她的女儿如今装作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来到天界，接近旭凤、让旭凤爱上她、还拿到了旭凤的寰谛凤翎！她是来毁旭凤的！方才宴席上那句“凤凰和孔雀要生宝宝了”，哪里是什么天真无知，分明是要当众羞辱穗禾，彻底毁掉自己苦心经营的联姻！她是来复仇的！是要把乱伦的罪名牢牢扣在旭凤头上，让太微彻底厌弃旭凤，废了他的储君之路，就像当年太微想废自己一样！不，绝不能让此事发生。这个孽障必须死。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水神洛霖怔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落在锦觅脸上，又落在太微脸上，最后落在旭凤脸上。他心口闷得说不出话来。那是梓芬的孩子。他爱着的女人，给太微生了孩子。可那孩子现在又被太微的儿子爱上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拼了起来。风神临秀坐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锦觅那张酷似梓芬的脸上，思绪飘回了从前。她想起了那个在师尊座下时总爱偷偷捣鼓花花草草的师妹，想起了梓芬笑起来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想起了梓芬在嫁给太微之前那段欢欢喜喜的日子。可她的思绪很快就被水神洛霖微微颤抖的手拉回了现实。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锦觅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而在宴席的另一侧，穗禾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她看着旭凤和锦觅，看着旭凤的寰谛凤翎护在锦觅身上，看着旭凤看向锦觅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的在意，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被请到这边来坐的每一刻，都像是在被当众凌迟。她站起身来，没有行礼，没有告退，只是沉默地转身，穿过那些沉默的席案，走进了宴会之外的夜色里。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叫她。她的背影像是从这场荒唐的闹剧里，抽走了一根不被需要却也不该被忽略的弦。宴席依旧沉默着。可这沉默之下，比方才更加暗涌激荡。所有人都知道，天界的风向，从这一刻起，将搅起大浪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