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碗碟是青白色的,釉面温润,映着夜明珠的光。菜色不多,却样样用心——一碟清蒸霏鱼,鱼肉嫩白如雪,上面缀着几丝细如发丝的姜丝和葱段;一碟盐水虾,虾壳泛着淡红的光泽,是刚从湖里捞起来的鲜;还有一碗碧莹莹的莼菜汤,汤面浮着几粒枸杞,清淡鲜香,是润玉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里的味道。
漱璃夹了片鱼肉,放入润玉碗里,动作带着一种努力克制过后才显得自然的温和:“快尝尝母亲的手艺。还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这霏鱼,可惜因为产量不多,也没能让你吃到多少。”润玉低头看着碗里那片雪白的鱼肉,没有立刻动筷。他知道这鱼的来历——霏鱼是太湖的特产,只在太湖深处某片水温特殊的水域才能存活。自从太湖被焚,这种鱼便几乎绝迹了。漱璃是花了多少心思,才在洞庭湖底仿造出相似的环境,又用了多少灵力蕴养,才养活那么几尾。她能拿出这鱼来,便是在告诉他——我一直记得你喜欢什么,我一直在为你留着。
润玉夹起那片鱼肉,送入口中。鱼肉细嫩,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甜,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咽下去,抬头看向漱璃,弯了弯嘴角:“和记忆里一样好吃。”漱璃闻言,眼角微微松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弯起来,却到底没能舒展成一个完整的笑,只是又夹了一筷虾,放进他碗里,没有说话。
这顿晚饭吃得很安静,偶尔有碗碟轻碰的声响,偶尔有漱璃说一句“多吃些”的叮嘱。润玉和柏麟亲密地挨坐在一块儿,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留着一道舒适的、不需要言语来填补的默契。漱璃独自坐在圆桌的另一面,她有时会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交叠的袖口上停一瞬,又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欣慰又让她心酸的东西。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去点破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裂痕。那些裂痕太深了,深到不是一顿饭、几句体己话、几条霏鱼就能填平的。可至少此刻,他们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热菜,碗里盛着米饭,能够平平和和地吃完这一餐,已经是难得的事了。
饭后,润玉将碗筷轻轻放下,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才抬眼看向漱璃,语气平稳,没有铺垫,也没有迂回:“母亲,旭凤受袭,是你指使的?”漱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正在收拾碗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过了两息,才缓缓放下来。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只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道:“是我。”
润玉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平静地等着她把话说完。漱璃放下手中的碗碟,重新坐回椅子上。
“母亲,旭凤并未受多大的伤,更多还是涅槃失败的反噬。”漱璃的脸色一变。她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压抑的震怒:“我原以为是那小子命大才活了下来,即便活下来也根基残损难以恢复,没想到……”她咬紧了牙关,“原是没有受到重创!彦佑竟敢骗我!他说他射中了,说那箭穿透了旭凤的护体火光,说即便不死也去了半条命。我信了。呵呵,我以为他就算有些不听话,但总归不会背弃我……”她的声音越来越沉,像是那些积攒了多年的信任在一点点碎裂,“他这么做,又算什么?不做,都比这样好!”她一想到自己在彦佑身上投入的心血——那些培养、那些信任、那些以为至少能换来一丝真心的付出——便只觉得讽刺。
润玉等她情绪稍缓,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母亲知不知道,彦佑曾经是因为调戏穗禾才被贬的?”漱璃愣了一下,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我以为他是被天后排除异己才丢了我运作到的蛇仙之位,被罚下界的。这些年他表现得还算听话,我手头可用的人不多,便让他去了。”她闭上眼,像是要把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片刻后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沉下来的、近乎疲惫的冷意:“原来如此。他从未真正忠于过我。那些听话,不过是装给我看的。是我识人不明。”她看着润玉,声音恢复了平静,“玉儿,彦佑如何处置,便交给你吧。我与他的母子情分,怕是也从未被他放在心上过。”
润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辞:“我明白了。”窗外,夜更深了一些。湖底的水流在夜明珠的光晕中缓缓流动,像一层无声的时间,正从他们身边淌过去。他们没有再提彦佑,也没有再提那些过往的恩怨,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柏麟伸手轻轻覆上润玉放在膝头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贴着。润玉没有转头看他,可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收到了一份不必言说的安抚。
他们该走了。起身时,漱璃站在桌边,目送他们往外走,没有挽留。可润玉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下次来,我带些霏鱼苗。养在这里,也能繁衍生息。”“母亲有空回太湖看看吧。”漱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声音很轻,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什么脆弱的东西震碎。
润玉跨出门槛,和柏麟并肩走入了湖底的夜色中。他没有再回头,可他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看着他们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