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东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没有人阻拦他。重霖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东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太晨宫的方向。他的背影佝偻,步伐蹒跚,如同一个迟暮的老人。可没有人笑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承受的,比任何刑罚都重。
那是信仰的崩塌,是自我的迷失,是一生信念的碎裂。那比死,还难受。
折颜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跟上去,因为他知道,此刻的东华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而他——他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可他不知道去哪里静。桃林?那是他住了几十万年的地方,可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浸透着白家的气息。太晨宫?那是东华的居所,他不想打扰。昭雪殿?那是审判之地,不是静思之所。
他忽然发现,这四海八荒,竟没有一处,是属于他自己的。
凤凰一族,早已衰落。鸟族,他从未真正管过。桃林,是他避世的壳。太晨宫,是东华的居所。他活了数十万年,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多可笑。多可悲。
曦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答案,只能自己找。有些锚点,只能自己重新扎下。
折颜终于动了。他没有去太晨宫,没有去桃林,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只是走到昭雪殿的角落里,靠着柱子,缓缓滑坐下来。他抱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如同一个无处可去的孩子。
没有人打扰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开解,不是任何人的话语。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人,静一静。想想自己是谁。想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想想那些他以为的“真”,到底有几分是真。
曦临的眼中,闪过一丝隐约的担心。
那担心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人察觉。可她确实在担心——东华和折颜如今的状态,不一定能熬过刑罚活下来。不是因为伤势,是因为心。一个人的心若垮了,肉身再强,也撑不了多久。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信念崩塌,自我迷失,然后一点一点,枯萎,凋零,直至消亡。东华和折颜,正在走向那条路。她不能让他们走下去。
所以,她需要给他们打一针强心针。哪怕那针很疼,哪怕那针会让他们更痛苦,哪怕那针之后,他们可能会恨她——但只要能活下来,恨就恨吧。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怎么?觉得自己被玩弄于股掌的一生很可笑?”
东华浑身一震。他已经走到了太晨宫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可曦临的声音,如同一根无形的线,把他拽住了。他停在那里,没有回头,可他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折颜缩在昭雪殿的角落里,抱着头,把自己蜷成一团。可曦临的声音,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钻进了他的心里,钻进了那个他正在拼命逃避的、黑暗的、虚无的深渊。
“还是觉得自己从没能认清自己很可笑?”曦临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冷酷的、近乎残忍的质问,“或者说——你们想让自己结束这可笑、可悲、不由自己的一生?”
东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结束?可笑、可悲、不由自己的一生?
他不想。
他不想结束。即使失去了锚点,即使失去了信念,即使他此刻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在名为“自我”的大海里拼命挣扎,找不到可以抓住的东西——他不想结束。因为结束,意味着认输。意味着那些算计他的人赢了。意味着他这一生,真的就只是一个笑话。
不甘。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他想起那些被他守护的人,那些被他辜负的人,那些被他忽视的人。他们还在看着他,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倒,不能死,不能就这样结束。
折颜也抬起了头。他的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可他的眼中,有光在重新燃起——不是希望,不是信念,是不甘。是不甘心就这样被定义,不甘心就这样被否定,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他想活着,想真正由自己走一段路,真正地走。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活成自己。
曦临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可她不能停,因为那一针强心针,还不够。她需要再加一剂猛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别做个懦夫!别逃避承担责任!”
东华的手,从门框上放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曦临。那双紫眸中,空洞还在,迷茫还在,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火,是不甘的火,是想要活下去、想要走自己的路的火。
折颜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灵魂在发抖。可他站起来了。他没有再缩回去。
曦临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宣判:“那些受到伤害的生灵,需要交代!你们欠他们的,还没还!你们欠自己的,也还没还!”
东华闭上了眼。那些受到伤害的生灵——鱼妖,花妖,黑熊精,陈婉婷的幽魂,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那些被白家害死的冤魂,那些被父神算计的无辜者。他们需要交代,需要公道,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他们又找谁要交代?
折颜深吸一口气。那些他辜负的鸟族子民,那些他视而不见的冤屈,那些他助纣为虐的过往——都需要交代。他不能死,他死了,那些债,谁来还?
曦临看着他们,眼中的担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她什么也没再说,因为她知道——他们已经暂时找到了替代锚点的东西,不是信念,不是信仰,不是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是责任,是亏欠,是那些需要他们的人。
东华转过身,再次走回昭雪殿,可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佝偻,步伐不再蹒跚。他走得很慢,很稳,很坚定。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倒。
折颜擦干眼泪,整理好衣冠,重新站在了昭雪殿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可他的眼中,有光在重新燃起。不是以前那种光,是一种更沉、更稳、更深的光。
曦临看着他们,唇角微微勾起。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