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想起了自己的族人。一万素锦族将士,也是这般,无人问津地死去。
她看向白浅,看着那个蜷缩在俘虏席里、抖如筛糠的身影。
曾经,白浅挖她的眼时,是多么的趾高气昂。曾经,被贬下凡历劫时,她以为那是最大的惩罚。
可今天她才知道——
真正的惩罚,不是死,不是痛,不是失去。
是站在这里,听着一个又一个被你害死的名字,从别人的嘴里念出来。
是你以为早已遗忘的罪孽,桩桩件件,都有人替你记着。
是你终于发现,你逃不掉了。
白浅崩溃了。
她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
没有人停下。
那些名字,那些冤屈,那些压抑了十几万年的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是知错了,是害怕了。
这句话不知从谁口中轻轻飘出,却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白浅十几万年来的所有伪装。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浅身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青丘帝姬,此刻跪伏在地,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不是因为悔恨,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恐惧。
因为今天,她终于逃不掉了。
老龟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喃喃道:“是啊……她哪里是知错?她要是真知错,那几万年里,怎么不见她来道歉?怎么不见她来补偿?那些被她毁掉根基的小妖,那些被她抢走法宝的散修,她可曾回头看过一眼?”
断角蛟龙冷笑一声:“知错?她五万岁销声匿迹,是学艺去了,哪是想改过?十四万岁时消失,是嫁人去了,哪是反省?中间那几万年买醉,是伤心师傅死了,哪是忏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她从始至终,想的就是自己!”
“年幼时,她想玩,就欺负我们取乐!想学艺,就女扮男装骗进昆仑墟!师傅死了,她伤心,就成日买醉,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情深义重’!嫁人后,就整日快活,向所有人炫耀她那“感天动地的爱情”!”
“她什么时候想过,那些被她伤害的人,那些被她毁掉根基的小妖,那些因为她‘年幼无知’而断送修行之路的生灵——他们怎么办?!”
“她不想!她从来不想!”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那是一只失去双眼的鸟妖,她空洞的眼眶中淌下血泪:
“我家世代守护的梧桐灵脉,被白浅看中了,说要在那儿建房子。我阿爹阿娘不肯搬,她就说我们‘不识抬举,借机讹诈’,放出她的狐狸气息,活活吓死了我阿爹,我阿娘抱着我逃命时,被她的狐火灼瞎了双眼……她后来可曾来看过一眼?可曾说过一句对不起?”
“没有!她从来没有!”
那鸟妖的声音凄厉如泣: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她是根本不在乎!因为在她眼里,我们这些低等生灵,连让她‘知错’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今天,她害怕了。”
鸟妖用空洞的眼眶“看”向白浅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惨然的笑:
“因为她终于发现,我们这些蝼蚁,也有站起来的一天。因为她终于发现,她那些靠山——白止被抓了,墨渊被抓了,夜华被抓了,没有人能再护着她了。因为她终于发现,今天她逃不掉了,今天她要付出代价了。”
“所以她害怕了。”
鸟妖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她害怕的样子,可真像知错啊。”
白浅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想开口辩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是真的后悔了”,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的心知道——
她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不是知错了。
她是害怕了。
害怕今天会死,害怕今天要还账,害怕今天,她再也逃不掉了。
她想起那些被她拔去鳞片的鱼妖,那些被她抢走法宝的小妖,那些被她毁掉根基的生灵……他们被欺压时,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心情?她从来没有看过,从来没有想过。
她只知道,家人会帮自己处理好的,一些法宝草药足以打发它们,何况自己又不是故意的。
可现在,她跪在地上,被那些“蝼蚁”俯视。
她终于知道,被欺压是什么滋味了。
可惜,太晚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会传染,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成一片潮水般的嗤笑。
不是幸灾乐祸。
是荒诞。
是讽刺。
是“原来你也知道害怕”的释然。
曦临端坐殿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打断,没有阻止,任由这些十几万年积压的冤屈,在这一刻尽情倾泻。
直到笑声渐渐平息,她才轻轻开口:
“白浅。”
白浅浑身一颤,抬眸看向殿上。
曦临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你可有话要说?”
白浅张了张嘴。
她能说什么?
说她知错了?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害怕了。
说她愿意补偿?可那些被毁掉的根基,如何补偿?那些被夺走的性命,如何补偿?
说她悔改了?可她十几万年都没有改,凭什么今天就要相信她改了?
她无话可说。
只能低下头,颤抖着,等待审判。
而那条鱼妖,那只鸟妖,那条断角的蛟龙,那个白发苍苍的老龟妖,还有无数曾经被她欺压的生灵——
他们仰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站直了。
曦临端坐殿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一刻,这些生灵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有些人,已经永远等不到了。
但至少,今天,他们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至少今天,有人替他们,沉冤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