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瞧着东华这副样子,约莫是猜透了他心底的那点窘迫与自卑。这般容貌昳丽的男子,落难时非但不显颓唐,反倒生出几分破碎的矜贵,偏生还带着点藏不住的局促,半点没有寻常男仙那般目空一切的自负,瞧着竟格外顺眼,正合了她的胃口。她素来厌烦那些自视甚高的家伙,动辄便拿身份修为说事,实则内里空空如也,哪里比得上眼前人,纵然落魄至此,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
于是她语气便又温和了几分,那抹天君与生俱来的威仪淡了些许,眉眼间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抬手从广袖中取出一个莹白的玉瓶。玉瓶以暖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瓶身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光泽,瓶塞是深海鲛人泪凝成的鲛绡所制,透着几分清透的雅致。她指尖纤细如玉,轻轻捻开瓶塞,两颗通体浑圆、泛着淡淡金光的丹药便滚落在掌心。丹药甫一现身,一股清冽醇厚的药香便弥漫开来,那是瑶池仙露混着九转灵芝的馥郁气息,还夹杂着万年暖玉髓的温润与深海玄珠的清冽,闻之便让人灵台清明,周身的浊气仿佛都被涤荡干净。“本座瞧你和你友人的身子亏空得厉害,这里有两颗固本金丹,服了吧。”她声音清泠,却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此丹是本座以万年暖玉髓辅以深海玄珠,再佐以九重天上的灵植仙草,耗费三百年光阴炼制而成,最是能修复受损经脉,稳固本源灵力,比寻常疗伤丹药强上百倍。”
东华抬眸望她,眸光微动。他见她眉眼间虽带着天君的威仪,眉宇间的笃定却不容拒绝,那是久居上位者独有的气度,却又偏偏裹着一层让人无法抗拒的温和。他不敢再推辞,忙垂眸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双手恭谨地接过丹药。指尖触到那微凉的丹丸,只觉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如一股暖流般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经脉中的刺痛与滞涩。他低眉垂目,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动容:“谢天君恩赐。”
青山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残破的梧桐枝桠。那些曾经苍劲挺拔的梧桐,此刻枝干断裂,叶片枯黄,地上散落着烧焦的木屑与破碎的残叶,显然是不久前经历过一场恶战。她又瞥了眼那层摇摇欲坠的结界,结界上布满了裂痕,淡紫色的灵光微弱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碎裂消散。她指尖凌空一点,一道璀璨的金光便自她指尖溢出,金光中隐隐交织着龙吟凤鸣之声,那是天君的本命灵力所化,带着睥睨四海的威压。金光在空中盘旋片刻,化作一道繁复华美的阵法,将整座碧海苍灵笼罩其中。阵法运转间,金光流转不息,阵纹上镌刻着古老的符文,散发出神圣而威严的气息,寻常小妖小怪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踏足此地半步。
“你们且好好养伤。”她收了手,语气淡了几分,恢复了几分天君的清冷,“本座已布下护山大阵,等闲宵小伤不了你们。本座还有些天宫要务亟待处置,便不久留了。”
话音落罢,她身形便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瞬息间消失在碧海苍灵的上空,只余下那阵淡淡的兰香,还在空气中萦绕不散,与丹药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久久未曾散去。
东华攥着那两颗固本金丹,指节微微泛白,望着青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言语。风卷起他凌乱的白发,银丝般的发梢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不知怎的,他眼眶竟微微泛红,有温热的湿意悄然漫上眼底,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掌心的丹药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痕。这些年,他与折颜困在这碧海苍灵,昔日的荣光早已散尽,受尽了三界的冷眼与算计,周遭皆是落井下石之辈,何曾有人这般温和待他?更何况,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等了许久的人。便是一句简单的关怀,一颗疗伤的丹药,竟让他冰封了几十万年的心,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那股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让他漂泊无依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折颜也默默将斗篷披上,玄色的斗篷将他单薄的身形裹了起来,桃花袍的边角露在外面,绯红与玄黑相映,竟不显得突兀,反而透着几分落拓的雅致。他抬眼看向东华,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了然——能让素来冷硬如冰的东华这般失态,眼眶泛红,这位新天君与他们的渊源,定然不浅,恐怕就是东华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等待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