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金砖地被烛火映得发亮,连廊柱上的龙纹都像是活了过来,在光影里起伏。天明站在殿中,玄色朝服的袖口垂得笔直,他比当年在桑海求学时高了许多,下颌线绷得紧实,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少年人的轮廓。
“陛下。”他躬身行礼,袍角扫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臣已将卫庄、盖聂、韩非三人带到,是留是放,全凭陛下裁决。”
嬴政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上的金线泛着冷光,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目光掠过殿下三人——卫庄斜倚着殿柱,鲨齿剑的寒气几乎要凝成霜;盖聂按在渊虹剑柄上的手微微发力,指节泛白;韩非把玩着酒葫芦,酒液晃出细碎的声响,眼神却锁在天明身上。
盖聂的手刚要抬起,一道银光突然从殿角飞射而出,“叮”地钉在他手背上。银针入肉不深,却足够让他半边身子发麻,渊虹在鞘中震颤了一下,终究没能出鞘。
“大叔。”天明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这里不是你我论剑的地方。”
盖聂震惊地看着他,手背的刺痛远不及心口的寒意:“天明,你……”
“臣还要为家父荆轲之事,向陛下谢罪。”天明转向嬴政,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荆轲鲁莽,惊扰圣驾,罪无可赦。只是……丽姬娘娘已于三年前服毒自尽,临终前还攥着陛下当年赐的那支玉簪。”
嬴政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快得像错觉。丽姬这两个字,像一块被遗忘多年的烙铁,猝不及防烫在心上。
“看在他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天明的声音低了些,“求陛下饶恕荆轲的罪孽,让他在地下能得安宁。”
他顿了顿,又看向韩非:“韩非先生,陛下向来仰慕您的才华,您的《孤愤》《五蠹》,陛下曾彻夜研读。若您愿留下为秦国谋划,定能让天下早归安定。”
“天明!你疯了吗?”盖聂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痛心,“你忘了墨家的信念?忘了六国百姓的苦难?”
“整个天下都是秦国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天明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盖聂从未见过的决绝,“韩非先生,您又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他转向韩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激昂:“您口中的家国仇恨,难道是百姓想要的吗?您知道这些年战乱,多少人家破人亡?秦国统一六国,统一文字、度量衡,让百姓不再颠沛流离——陛下所为,难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这样的人,怎会是暴君?!”
韩非举着酒葫芦的手僵在半空,猛地扭过头去。他没料到这个年纪尚轻的少年,竟能说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一直回避的痛处。殿内静得可怕,连卫庄都收起了冷笑,若有所思地看着天明。
嬴政挥了挥手,侍卫上前将卫庄、盖聂和韩非带下去,韩非走时,回头看了天明一眼,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天明刚要再次行礼,嬴政却突然从龙椅上走了下来。他的龙袍曳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却在走到天明面前时,猛地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
“好孩子……”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往日的威严判若两人,“你长大了。”
天明僵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龙涎香的味道,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宫中,有个模糊的身影也曾这样抱过他,只是那时他还太小,记不清模样。
“陛下……”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嬴政抱得更紧。
“丽姬若在,定会为你骄傲。”嬴政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的波动已经平息,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你说的对,天下该定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金砖地上,一个高大威严,一个挺拔坚定,像一幅沉默的画。天明看着嬴政转身走向龙椅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明白了一些事——那些关于天下,关于苍生,关于在乱世里,怎样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道理。
只是不知道,多年后回想今日,他会不会想起那个在机关城哭着喊“我要变强”的自己,想起盖聂那句“勇敢,不是靠别人为你担心而证明的”。但此刻,他站在咸阳宫的烛火里,只觉得前路虽长,却终于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