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被急促的脚步声搅得翻涌。温淮安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带起,他跑向尽头的抢救室,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黏在眉骨上。
第三个夜班,又遇上这样的重患。主动脉夹层,送来时已经濒临破裂。他手上的动作快而稳,指令清晰冷静,可监护仪上那个倔强跳动了四十分钟的波形,最终还是拉成了一条笔直而残酷的线。
一切喧闹戛然而止。
不是他的失误,是时间,是送来的太晚,是疾病本身的凶险。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知道,所有人都尽力了。可那种名为“无力”的粘稠物质,依旧缓慢地渗透进心肺,闷得人喘不过气。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泻下。温淮安靠在冰冷的铁皮柜上,缓缓闭上眼,指尖因长时间的高强度操作还在微微颤抖。他沉默地换下白大褂,穿上自己的黑色夹克,柔软的布料包裹住紧绷的躯体,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与疲惫。他需要一点东西,什么都好,来浇灭喉咙里那团烧不起来的火。
医院附近那家名为“忘忧”的酒吧,光线昏沉,像沉入深海。威士忌的灼热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却暖不了四肢百骸。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跳出“陆斯年”的名字。
他按掉。又响。再按掉。
对方执着得惊人。最终,一条信息跳了进来:「接电话,或者给我地址。选一个。」
温淮安看着那行字,眼前几乎能浮现陆斯年蹙着眉,不容置疑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指尖带着点负气的意味,敲下了酒吧的名字和位置。发完便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又要了一杯。
酒液刚下去一小半,身边的空位便有人坐下。一股熟悉的、带着室外微凉空气的雪松气息笼罩过来。温淮安没有回头。
陆斯年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杯沿、尚未完全停止微颤的右手。然后,那只有力的大手便整个包裹住他冰凉的指尖,力道坚定,不容拒绝。
“结束了。”陆斯年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敲在心上。
温淮安终于偏过头。酒吧迷离的光线里,陆斯年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只盛着他一个人略显狼狈的倒影。所有强撑的坚硬,在那目光下土崩瓦解。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斯年拿起他喝了一半的酒杯,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即放下几张钞票在吧台,另一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他。
“我们回家。”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是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锁住所有情绪的铁门。温淮安任由他拉着站起来,身体有些晃,一半是酒意,一半是卸下重担后的虚脱。
陆斯年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大部分重量接过来,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出这沉沦的夜色,走向那个有光、有温暖、可以暂时容他脆弱的地方。
夜风拂面,吹不散紧握双手传递的温暖,温淮安第一次没有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