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破庙夜雨（下）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封般的心湖里，也激起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传说？愿望？他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信的是手中的剑，是流淌的鲜血，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但石磊说得对，眼下，这暴雨倾盆、杀机四伏的绝境，忘忧泽那神秘而凶险的未知之地，竟成了唯一可能的生门。

殿内，只有风雨的咆哮和地上黑衣人痛苦的呻吟。

凌云收回望向黑暗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正对着石磊和月瑶。他没有看地上垂死的杀手，仿佛那只是一团碍眼的污秽。他的视线落在石磊身上，那眼神如同两柄出鞘的寒刃，带着审视灵魂的穿透力。

“你，”凌云的声音低沉，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暗河，清晰而冷冽地传入石磊耳中，“包里，是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在人心上。

石磊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宽厚的脊背猛地绷紧，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猛兽，双臂肌肉贲起，护住身后那个被划破的藤编大背包。他迎着凌云那毫无温度的审视目光，眼神中充满了戒备、挣扎，甚至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恼怒。他张了张嘴，粗重的呼吸喷吐着白气，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俺…俺不能说！但俺拿命担保，绝不是害人的东西！比俺的命…还重要！”

气氛骤然绷紧，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月瑶抱着药篓，看看剑拔弩张的凌云，又看看像炸毛公牛般的石磊，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小小的身体微微发颤。

凌云盯着石磊那双充满了血丝、写满倔强与守护的眼睛，足足看了有数息。冰冷的审视如同无形的刻刀。石磊毫不退缩地回瞪着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护住背包的姿态是那样决绝，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终于，凌云眼中那锐利如刀的锋芒，极其细微地收敛了一丝。他不再追问。目光转向月瑶，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那份逼人的寒意：“你，药篓？”

月瑶被他的目光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将怀里的药篓抱得更紧，仿佛那是溺水者最后的浮木。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却又异常清晰：“是…是‘凝露草’！只…只有忘忧泽附近才有活的！我阿爹…他中了‘枯心散’，只有这个…只有这个能救他命！我…我采了好久，差点死在沼泽里…幽谷的人…他们想抢…”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泥痕。

凌云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少女怀中那普通的竹编药篓上停留了一瞬。篓口被几片宽大的叶子仔细盖着，看不出里面的情形。他移开视线，最后，重新看向石磊，简短地吐出一个字：“走。”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再看地上那个气息奄奄的黑衣杀手一眼。凌云率先走向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后门，藏青色的背影在风雨飘摇的破庙里，如同一杆即将刺入无边黑暗的标枪。

石磊愣了一下，随即重重松了口气，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他立刻转身，动作麻利地重新将那巨大的藤编背包扛上宽阔的肩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道长长的裂口，用几根备用的藤条飞快地临时捆扎了一下。他大步走到月瑶身边，声音刻意放得粗豪了些，试图驱散些恐惧：“丫头，还能走不？跟紧了！咱们闯出去！”

月瑶用力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抱着药篓，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看着石磊伸过来的、沾满泥污却让人莫名安心的大手（虽然她没敢去扶），又看看门口那个已经推开半扇破门、准备踏入风雨的藏青色身影，她用力点了点头：“能…我能走！”

破败的后门被凌云猛地拉开，更猛烈的风雨瞬间倒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门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雨幕，是泥泞难行的陡峭山坡，是幽谷杀手随时可能出现的致命陷阱。

凌云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踏入了那片狂暴的黑暗之中，身影瞬间被风雨吞没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坚定的轮廓。

石磊低吼一声：“跟紧俺！”侧身护着月瑶，紧跟着冲了出去。月瑶咬紧牙关，抱着怀中的药篓，义无反顾地扑进了冰冷的雨帘。

三个身影，三个背负着各自沉重秘密和执念的少年，就这样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夜，朝着那传说中神秘莫测、凶险与希望并存的“忘忧泽”方向，艰难跋涉。雨水冰冷刺骨，脚下泥泞湿滑，前路黑暗未知，但此刻，他们身后是绝路，身边是刚刚并肩浴血的、暂时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