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袋拉链声、桌椅碰撞声、追逐打闹声混杂着对午餐的讨论，填满了高三（2）班的教室。

人声尚未平息，敖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攥着一张浅蓝色的物理竞赛报名表，从班主任办公室走了回来。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跳跃，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他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手中的表格上，指尖无意识地将边角捏得有些发皱。

他穿过嬉闹的人群，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哪吒正趴在桌上补觉，校服外套随意地罩在头上，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噪音，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凌乱的黑发。

敖丙在他桌边停下脚步，犹豫了两秒，还是轻轻将那张浅蓝色的表格放在了哪吒胳膊边的空位上。他拿起自己笔袋里那支惯用的黑色水笔，笔尖在“参赛姓名”那一栏上空停顿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一笔一划，清晰地写下“哪吒”两个字。字迹清隽工整，带着一种与他本人气质相符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谁啊？挡着老子睡觉了。”桌下的人动了动，带着被惊扰的不满，猛地掀开罩在头上的校服。哪吒睡眼惺忪，眉头紧锁着瞪过来，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烦躁。看清是敖丙，那点戾气才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冲得很：“干嘛？”

他的目光扫到胳膊边那张格格不入的浅蓝色表格，待看清顶端的“物理竞赛报名表”几个字时，眉梢挑得更高了：“物理竞赛？你自己报就报，写我名字干嘛？”他语气里是全然的莫名其妙，甚至有点被强行拖下水的恼火。

敖丙没被他这态度逼退，反而往前凑近了些，指尖点在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名字上，声音平静却清晰：“你物理上次模考不是年级第三吗？试试呗，说不定能拿奖。”他的理由听起来充分又正当，仿佛只是出于对同学实力的客观评估。

两人说话的功夫，前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张强闻声凑了过来，胳膊肘撑在哪吒的桌沿，歪着头瞥见了报名表上醒目的名字。

“哟，哪吒？”张强故意拔高了声音，夸张地拉长了调子，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同学的注意，“就你那点物理水平还敢报竞赛啊？勇气可嘉啊！”他嗤笑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绝佳的证据，“上次月考最后一道力学综合大题，你不还‘参考’了敖丙半道题吗？这会儿就忘啦？”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心领神会的哄笑和窃窃私语。高中男生的恶意有时来得直接又粗糙，带着看热闹的促狭。

哪吒的脾气“噌”地一下就炸了。“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校服领口被自己拽得有些变形，眼神凶狠地盯住张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再说一遍？谁抄了？那道题老子就是步骤写简略了点，答案碰巧一样怎么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抄了？”

“还嘴硬？”张强显然不怕他，反而更来劲了，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哪吒面前，“就你那点水，平时作业都做得磕磕绊绊，去了竞赛考场也是给学校丢人现眼。要我说，这名额浪费了可惜，不如让敖丙一个人去，还能稳一点——”

话没说完，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敖丙突然有了动作。他伸出手，不是推向挑衅者，而是轻轻拽住了哪吒绷紧的手腕。

他的力气其实不大，指尖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微凉，但那轻轻一拉，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镇定效果，把剑拔弩张、几乎要扑上去的哪吒往后带了半步。

“别跟他吵。”敖丙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刚好盖过周围看热闹的起哄声。他没有看张强，目光只落在哪吒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上，“报名表我已经跟老师说要帮你报了，下午放学截止前都能改。你要是不想去，”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我现在就去跟老师说，把你的名字划掉。”

这话听起来是给了选择，但那平静的语气和已然交表的事实，却更像一种温柔的逼迫。

哪吒被他拽着手腕，皮肤相贴处传来一点凉意，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头蹭蹭往上冒的火气。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不肯在这么多人面前露怯，尤其是对着张强那副嘴脸。他猛地甩开敖丙的手——动作幅度很大，力道却卸掉了七八分。

“谁、谁说我不想去？”他抬高了下巴，视线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最后恶狠狠地瞪了张强一眼，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不就是个破竞赛吗？老子去了就拿个第一回来，闪瞎你们的狗眼！”

敖丙看着他这副炸毛又强撑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极快地闪过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把那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报名表拿起来，仔细抚平，然后塞进哪吒手里：“那说好了。”

哪吒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敖丙微凉的手指，像被微弱的电流刺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连带着耳根都悄悄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像是为了掩饰这瞬间的慌乱，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一把抓过报名表，看也没看，胡乱对折了两下，转身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动作粗暴，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像是藏起了一件不愿被旁人窥见、却又被自己悄悄放在了心上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