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后,两人之间的暖意几乎要漫出尚书府的朱门。可这日,沈倾漓抱着新画的《寒梅图》去寻他时,却在书房外撞见了不寻常的景象。
廊下站着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身形纤细,正抬手将一方素帕递向刚从书房出来的裴昭野,声音柔得像春日柳絮:“昭野哥哥,这是我按伯母从前的方子做的润肺糕,你近来总熬夜,吃些润润喉。”
沈倾漓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得画轴微微发颤。那女子她认得,是太傅家的嫡女苏婉怡,小时常随太傅入宫,性子温婉,京中谁不知她与裴昭野青梅竹马,两家长辈原是有意结亲的。
裴昭野接过帕子,却没接那食盒,声音淡淡的:“多谢,不必了,府中有余粮。”
苏婉怡却没退,眼尾微微泛红,抬手似要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落尘:“昭野哥哥,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伯母走前还拉着我的手……”
“婉怡。”裴昭野轻轻避开,语气重了些,“旧事不必再提。”
沈倾漓站在月洞门后,听得心口发闷。她知道裴昭野的母亲早逝,太傅夫人曾照拂过他,苏婉怡与他有旧也正常,可那句“昭野哥哥”,那亲昵的姿态,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晚晴在旁低声道:“殿下,要不咱们先回去?”
她正想点头,裴昭野却已转过身,恰好撞见她,眸色先是一亮,随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快步走过来:“倾漓,你怎么来了?”
苏婉怡也转头看来,见是沈倾漓,忙敛衽行礼,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挑衅,随即又恢复了温婉模样:“原来是长公主殿下。殿下也来寻昭野哥哥?”她刻意加重了“昭野哥哥”四字,笑意盈盈,“说来也巧,我刚还跟昭野哥哥说起小时他替我摘梅花的事呢,那时他总说我手笨,怕我爬树摔着。”
沈倾漓捏着画轴的手更紧了,她从未听过裴昭野说这些旧事。她抬眼看向裴昭野,想问什么,却见他眉头微蹙,似在斟酌如何开口,那瞬间的迟疑,让她心里的涩意又浓了几分。
沈倾漓瞧着院角那株开得正盛的白梅,指尖慢悠悠拂过花瓣上的水珠,似是自言自语般轻叹:“这梅是好看,冰肌玉骨的,瞧着比旁的花体面。”
话锋轻轻一转,眼尾斜斜扫过对方,笑意淡得像薄冰:“但光好看又有什么用?若只敢攀着暖墙躲风雪,风一吹就摇摇晃晃,连点冷都受不住,那跟插在瓶里的假花也没什么两样——看着是梅的模样,骨子里早没了梅的硬气,倒不如叫‘粉团’更贴切些。”
指尖往梅枝深处拨了拨,露出藏在后面的细枝,枝上沾着点不属于梅的、娇贵的香粉,她似笑非笑地捻掉那点粉,声音轻却清楚:“苏小姐,本宫府上还有一枝梅,开的不输这枝,改日定请苏小姐观赏。只是这梅生在本宫院子里,根扎在长公主府的土上,便是旁人看着再眼热,伸手去折,要么被刺扎得流了血,要么折下来也养不活——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强要了,反而伤了自个儿的体面,苏小姐说是不是?”
苏婉怡脸上的笑先是僵了僵,像被风吹凝的薄冰。方才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眼尾,此刻微微耷拉下来,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那帕子边角绣着的缠枝莲,被她捏得变了形。
原是想张口反驳的,嘴唇动了动,却被那句“骨子里没梅的硬气”堵得没了声响。目光扫过院角那株白梅,花瓣上的落雪被风卷着飘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她指尖一颤。尤其听到“不是自己的东西强要伤体面”时,她耳尖悄悄红了,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先前那点嚣张气焰,竟顺着那点凉意慢慢散了。
末了也只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声音却没了底气,带着点强撑的尖细:“长公主殿下教训的是,臣女定当谨记!”一字一句,咬字有力,不似方才娇嗔。
沈倾漓说完将画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了“你们聊,本宫先回宫了。”
裴昭野伸手想拉她,却被苏婉怡轻轻绊了一下——她似是脚下不稳,往他身边歪了歪,他下意识扶了一把,再抬头时,沈倾漓的背影已转过回廊。
“昭野哥哥!”苏婉仪站稳身子,眼眶更红了,“我不是故意的……”
裴昭野没看她,只将那幅《寒梅图》攥在手里,指尖泛白,沉声道:“送苏小姐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