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

暮色四合时，叶砚宁才提着那只装着订婚宴剩余喜糖的丝绒礼盒，踏进叶家老宅的雕花木门，门廊下的暖黄壁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光，将青石板上的青苔照得泛着湿润的光泽，她换鞋时，玄关柜上的古董摆钟恰好敲响了七下，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惊得廊下的吊兰轻轻晃了晃叶子，清冷的女声从沙发处传来。

叶砚宁抬眼，看见叶烬辞正蜷在素色的羊绒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翻开的画册，指尖捏着一支没上色的水彩笔，几天前的订婚宴上，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破天荒地端着酒杯，对她说了句“恭喜”，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叶砚宁心头一震。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那层冰封了数年的隔阂，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总算漾开了那些细碎的涟漪，让她心里对叶砚宁的看法没有之前那样了，叶砚宁弯了弯唇角，将喜糖礼盒放在玄关柜上。

她刻意顿了顿“爸妈”两个字说得有些艰涩，毕竟跟他们的关系只是表面上的，叶烬辞抬眸看她，少女清亮的眼眸里少了往日的疏离，却多了几分释然。

她又想了想，顿了顿，补充道。

叶砚宁“哦”了一声，脱下身上的米白色大衣，挂在衣架上，羊绒的料子蹭过脸颊，带着马嘉祺身上雪松味的香水气息，那是方才他替她披衣服时染上的，他害怕她会冷，想到订婚宴马嘉祺握着她的手，在满堂宾客面前说“往后余生，请多指教”的模样，她的脸颊忍不住微微发烫，只是这份暖意，在踏进客厅的那一刻，便被周遭沉寂的空气冲淡了些许。

客厅的水晶吊灯没有全开，只亮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得有些压抑，沙发后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叶修远收藏的青瓷花瓶，瓶身的裂纹在光影里蜿蜒，像一道道刻在时光里的疤，叶砚宁记得，这些花瓶都是苏韧秋嫁进来之后，陪着叶修远一起搜罗来的，而她的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病逝后，留在这栋房子里的痕迹，便只剩下楼上那件永远锁着的卧室，苏韧秋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却听不出半分真切的热络。

她端着一个白瓷炖碗走出来，藕荷色的真丝旗袍衬得她身姿窈窕，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双精致的杏眼，落在叶砚宁身上时，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审视，叶砚宁只是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这声“阿姨”，她喊了十几年，从苏韧秋带着叶烬辞踏进叶家大门的那天起，就没改过口，叶修远曾不止一次让她喊“妈”，可她总感觉别扭，张不开嘴，苏韧秋也从没勉强，只是每次听到这声“阿姨”，感觉心里不得劲，眼底的笑意都会淡上几分，苏韧秋将炖燕窝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燕窝的甜香漫溢开来。

叶砚宁摇了摇头，拒绝了她。

苏韧秋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不由分说地盛了一碗，推动在她面前。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叶砚宁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知道，苏韧秋从来都不看好她和马嘉祺，马嘉祺是马氏集团的继承人，家世显赫，相貌出众，是圈子里公认的青年才俊，而她，不过是叶修远前妻留下的女儿，在苏韧秋眼里，或许始终是个外人，要是当初嫁给装瞎的人是叶烬辞，苏韧秋就会宠着自己的女儿了，根本不想管叶砚宁，叶砚宁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

苏韧秋淡淡地说，目光落在她无名指上那枚璀璨的钻戒上，眸光微闪。

叶烬辞在一旁翻着画册，忽然插嘴道。

苏韧秋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花茶，轻轻抿了一口，空气又陷入了沉思，只有摆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清晰，叶砚宁坐了片刻，觉得有些局促，便站起身道。

苏韧秋挥挥手，语气平淡。

叶砚宁转身上楼，脚步轻缓踏上木质楼梯，楼梯的扶手是红木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湿润，她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房间里的陈设，和母亲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浅粉色的墙纸，白色的蕾丝床帘，书桌上摆动着她小时候画的画，床头柜上放着母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得恬静。

叶砚宁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照片的边缘，眼眶微微发热，母亲走后，叶修远就将这个房间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起来，直到她十八岁那年，才把钥匙交给了她，她说不清楚对母亲是什么样的感情，只知道，苏韧秋嫁进来这么多年，从未踏足过这间卧室，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叶砚宁回头，看见叶修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丝绸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的皱纹，比前些年深了些，叶砚宁喊了一声。

叶修远走进来，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复杂。

叶砚宁点点头，没说话，叶修远又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叶砚宁扯了扯嘴角。

叶修远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叶砚宁垂下眼帘。

她怎么会不明白，苏韧秋的心眼并不坏，她只是护女心切，叶烬辞是她的亲生女儿，当然会宠着她了，而自己呢，是丈夫前妻的女儿，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能求她能疼自己，在这个家里，她始终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订婚宴上，苏韧秋全程都笑得得体，可叶砚宁看得出来，她眼底的疏离，从未散去，叶修远虽然是她的亲生父亲，可这些年，他忙着公司的事忙着维系和苏韧秋的关系，对她的关系总是隔着一层，叶砚宁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

叶修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叶砚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知道，这只是借口，是他们打心底里，就没把她当做这个家的一份子，楼下传来叶烬辞的声音。

叶修远应了一句，对叶砚宁道。

叶砚宁点点头，跟着父亲下楼，客厅里，叶烬辞正举着手机，看见他们下来，便将手机递给了叶砚宁。

叶砚宁接过手机，走到阳台，按下了接听键，马嘉祺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听筒传来。

叶砚宁的声音软了下去，眉眼间的郁色散去了不少。

马嘉祺太了解她的处境，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叶砚宁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眶微微发热。

马嘉祺的声音温柔的能掐出水来。

叶砚宁弯了弯唇角，心里的暖意一点点漫溢开来。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见叶烬辞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正看着她，叶烬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颗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叶砚宁笑了笑，随即说道。

叶烬辞看着她，眼神真诚。

叶砚宁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叶烬辞的脸颊微微泛红，躲开了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的尴尬，消散了不少，这时，苏韧秋走过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淡淡道。

叶修远也点点头。

叶砚宁应了一声，和叶烬辞一起上了楼，走廊里，叶烬辞忽然停下脚步，对她说。

叶砚宁怔了怔，看着少女清亮的眼眸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叶烬辞说的是实话，这么多年，他们不是不爱，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爱，就像这栋老宅里的空气，明明温热，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凉意，她笑了笑，轻声道。

叶烬辞弯了弯唇角，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叶砚宁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走廊的地板上，清冷而皎洁，她知道，要让苏韧秋和叶修远真正接纳自己，或许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可她也都知道，有马嘉祺在身边，有叶烬辞这份暖和的姐妹情，这条路，她不会走的太孤单，她抬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钻戒，冰凉的触感里，透着一丝暖意。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叶砚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或许，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这栋老宅里的风会暖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