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于凡人而言是沧海桑田,于仙者不过弹指一挥。
九重天的梧桐林又添了三层新枝,流光蝶换了百代子孙,而那只曾在魔族禁地攥着墨离袍角的小凤凰,早已褪去雏态,化作了令三界侧目的明艳少女。

凤离的成年礼那日,九重天霞光漫天,她的本体七彩凤凰展翅时,羽翼扫过凌霄殿的琉璃瓦,竟在云端织出一道七色虹桥。
天帝大悦,赐了她一件红衣,裙摆在阳光下流转着金红色的光晕,裙摆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线勾勒,走动时,仿佛有真的凤凰火在裙角跳跃。
自那日后,九重天的仙者们总能看见一道红衣身影,像团不灭的火焰,追着一道玄色身影跑。那玄色身影,自然是掌刑罚的墨离上神。
墨离的神殿在诛仙台旁,终年云雾缭绕,殿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别处多了三分寒气。可自从凤离成年,这神殿就没清静过。
这日清晨,墨离正在殿内断案。他端坐于案前,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手中握着一支玉笔,正低头批阅卷宗,殿内的仙官们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前日瑶池的仙娥偷了蟠桃园的桃花,按天规当关禁闭百年,可这仙娥是月神的侍女,月神亲自来求过情,墨离却只淡淡一句天规不可违,谁也不敢再劝。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红衣身影溜了进来,凤离手里搬着个小巧的梨花木凳,悄无声息地放在墨离案边,自己则挨着他坐下,还从袖中摸出一方砚台,规规矩矩地研起墨来。
她今日梳着双环髻,发间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研墨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从殿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辉,连带着她周身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墨离的笔尖顿了顿,没看她,也没赶她,只当作没看见。
仙官们交换了个眼神,暗自咋舌也就凤凰公主,敢在墨离上神断案时如此放肆。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被扔出诛仙台了。
上神,这是瑶池仙娥的卷宗。一位老仙官战战兢兢地呈上卷宗,额角还带着汗。
墨离接过,玉笔在卷宗上悬着,正要落下。凤离却凑过脑袋,小声嘀咕,不过是偷了朵桃花,又不是什么大错。罚她去蟠桃园浇三天水,让她尝尝劳作的辛苦,不就得了,关百年,也太狠心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老仙官吓得脸都白了,墨离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淡淡道天规既定,岂容私情,说罢,玉笔落下,在卷宗上批了个准字。
凤离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趁着墨离翻阅下一卷宗时,偷偷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玉瓶,往他手边的茶盏里倒了点琥珀色的花蜜。那是梧桐林的凤凰花蜜,甜而不腻,是她今早特意酿的。
墨离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眉峰就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眼茶盏,又侧头看了看凤离她正低头研墨,嘴角却偷偷扬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他没说什么,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只是耳根似乎比刚才红了些。
凤离在心里偷着乐:就知道你喜欢甜的。
除了断案时旁听,墨离去墨潭修炼时,凤离也总跟着。
墨潭是九重天的灵脉之源,潭水清澈见底,能映出天上的流云。墨离常盘膝坐在潭边的青石上,闭目修炼,周身环绕着淡青色的仙力,与潭水的灵气交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凤离从不在他修炼时打扰,只是找棵离他最近的梧桐树,坐在枝桠上,给他唱凤凰族的歌谣。
她的歌声清脆婉转,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带着凤凰火特有的暖意,能驱散墨渊周遭的寒气。
梧桐生南国,凤凰栖其枝,她唱得认真,脚尖轻点着树枝,红衣在风中轻轻摆动,与潭边玄色的身影相映成趣。
潭里的灵鱼似乎也被歌声吸引,纷纷探出头,吐出一串串泡泡,墨离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似不为所动,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周身流转的仙力,比往日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寒冰,倒像是初春解冻的溪水。
有一次,凤离唱得太投入,没注意脚下的树枝,哎哟一声摔了下去,眼看就要砸在地上,一道玄色身影骤然出现在她身下,将她稳稳接住。
凤凰公主.凤离哎呦
墨离的怀抱很结实,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凤离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玄袍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凤凰公主.凤离墨离哥哥,你接得好稳
她笑得眉眼弯弯,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墨离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将她放在地上,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有些不自然,下次小心些。
凤离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偷偷笑了原来冷冰冰的墨离上神,也会有慌乱的时候。
最让九重天仙者们津津乐道的,是那年的蟠桃会。
蟠桃会是三界盛事,天帝在瑶池设下宴席,邀请各路仙者,墨离向来不喜欢热闹,却也不得不赴宴,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锦袍,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玉盏里盛着清酒,却一口未动。
凤离找了他半天,才在角落里看到他。她眼珠一转,偷偷溜回墨离的神殿,翻出了他一件备用的玄色外袍。
那袍子比她的身形宽大许多,她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精致的锁骨,腰间系了根红绳,勉强收住了宽大的衣摆。
她对着殿内的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墨离的清冷气度,只是眉眼间的灵动藏不住,她满意地点点头,提着裙摆就往瑶池跑。
凤凰公主.凤离墨离哥哥
她晃到墨离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背着手,对着前来给墨离敬酒的仙官们笑道
凤凰公主.凤离诸位客气了,我与墨离上神情同仙侣,不必多礼。
仙官们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纷纷看向墨离,想看看这位冷面神会如何发作。
墨离终于从酒杯上移开目光,看向身边的红衣,此刻穿着玄袍少女。她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玄色的袍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眼神却亮晶晶的,像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狐狸。
他的眸底掠过一丝无奈,伸手就想去扯她身上的外袍
墨离胡闹,把衣服换回来。
凤离却像只灵活的鱼儿,嗖地一下躲开,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她的气息温热,带着凤凰花蜜的甜香,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凤凰公主.凤离墨离哥哥,你看,我们穿同款衣袍,多般配。
温热的气息像羽毛,挠得墨离的耳廓一阵发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泛红,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半拍。
他猛地转身,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却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墨离凤凰一族尊贵,何必执念于我。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凤离却不怕他,反而仰头看着他,眼里的光比瑶池的水光还要亮,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凤凰公主.凤离我的执念,从来只有你。
她说得那样坦荡,那样坚定,仿佛这世间最理所当然的事,就是她喜欢他。
她挣开他的手,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凤凰香囊,那香囊比寻常的要小些,囊身是用她最柔软的尾羽织成,摸上去温热细腻,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小小的凤凰,正依偎在一朵佛铃花旁。
凤凰公主.凤离这是我用本命羽绒绣的
凤凰公主.凤离你带在身边,就当就当我陪着你呀
她将香囊塞进墨离手里,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他的掌心,像有电流窜过。
墨离低头看着掌心的香囊,那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触到了一团跃动的小火苗,烫得他心尖微颤。
香囊上的小凤凰绣得栩栩如生,眼睛是用两颗极小的红宝石缀成,正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极了眼前少女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将香囊攥在手心,没扔掉,也没还给她,只是淡淡道胡闹。
可他转身时,谁也没看见,他将那枚香囊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袖袋里。
瑶池的角落里,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蜷缩在殿柱后,那是血煞的残魂,他借着蟠桃会的仙气,勉强凝聚了一丝形体,得以潜入瑶池。
他看着凤离踮脚凑在墨离耳边的样子,看着墨离捏着她手腕却舍不得用力的样子,看着那枚被墨离攥在手心的凤凰香囊,残魂里的恨意像野草般疯长。
血煞痴缠吧,小凤凰。
血煞在心里冷笑,猩红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抹红衣。
血煞你越是执着,越是把他当作唯一,日后从云端摔下来时,就越是痛彻心扉。
血煞你以为他对你有几分不同,就是动心了吗?
血煞太天真了。墨离这样的神,冷硬如万年玄冰,心里只有天规与刑罚,从来不会为谁停留。等你耗尽心力,却只换来他一句天规不可违时,那种绝望,才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大礼。
暗影中的猩红目光越来越亮,像两盏淬毒的灯笼,牢牢锁定了那道红衣身影。而凤离对此毫无察觉,她只看着墨离转身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墨离哥哥没扔掉香囊,就是有希望,她一定要让他看到自己的真心。
瑶池的仙乐还在继续,琼浆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可一场酝酿了千年的风暴,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卷起了第一缕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