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碎石试锋
黑风山脉的秋意比青石镇来得更早,枯黄的落叶铺满碎石门山门前的演武场,踩上去簌簌作响。凌玄站在人群末尾,望着高台上悬挂的“入门大比”匾额,破妄剑被粗布包裹着斜背在身后,剑鞘与脊椎碰撞的触感让他莫名安心。
三日前,他循着王伯生前偶尔提及的线索,找到这座隐藏在山谷中的小宗门。碎石门的山门简陋得像座农家院落,唯一能彰显修士气息的,是门楣上那块刻着“碎石”二字的青石匾——据说那是开派祖师以金丹期修为一拳震碎巨石,取其核心雕琢而成。
“下一个,凌玄。”
负责登记的执事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凌玄应声上前,将手中的身份木牌递过去。木牌是他用半篓“凝气草”换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杂灵根”三个字,与周围纯灵根修士的精致木牌格格不入。
“又是个杂灵根?”执事翻了个白眼,在名册上划了个叉,“报名费交了?测试过了?”
“测过了。”凌玄平静地回答。三天前的资质测试中,测灵盘在他掌下爆出五颜六色的光晕,负责测试的长老差点把盘子摔了——末法时代灵气本就稀薄,杂灵根修士引气艰难,能摸到纳气境中期的更是罕见,偏偏他就做到了。
“哼,杂灵根也敢来凑热闹。”执事将木牌扔回给他,“记住了,大比分三轮。第一轮‘负重登阶’,二百阶石阶,扛不动五十斤青石的直接淘汰;第二轮‘灵草辨识’,半个时辰内认出三十种灵草才算过;第三轮‘擂台对决’,胜者才有资格入我碎石门。”
凌玄接过木牌,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忽然想起王伯曾说过,碎石门虽弱,却有个规矩:只看实力,不问出身。当年王婆受伤,还是碎石门的外门弟子偷偷送了药,这份情分,他一直记着。
“都给我站好了!”高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暴喝,说话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胸前肌肉鼓鼓囊囊,腰间佩着柄厚背大刀——正是碎石门的外门总教头,筑基期初期修士雷虎。他目光扫过台下百余名少年,像在打量牲口,“第一轮,负重登阶!现在开始!”
演武场侧门打开,露出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每级台阶都有半尺高,表面布满青苔。弟子们陆续上前领取青石,五十斤的青石墩抱在怀里,压得不少人龇牙咧嘴。凌玄领取青石时,旁边一个锦衣少年故意撞了他一下,青石墩脱手而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哟,不好意思啊,杂灵根的朋友。”少年笑得一脸虚伪,他腰间的木牌上刻着“金灵根”,正是三天前测试时嘲笑凌玄的那个富家子弟,名叫张昊。
凌玄弯腰将青石抱起,动作稳如磐石。五十斤的重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在青石镇时,他常背着百斤重的药篓翻山越岭,更别说这半月来《万灵归一诀》不断淬炼肉身,力气早已远超同阶修士。
“开始!”
雷虎一声令下,少年们蜂拥着冲向石阶。张昊仗着金灵根爆发力强,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还不忘回头对凌玄做了个鬼脸。凌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将《万灵归一诀》运转到极致——他发现负重时吸纳天地间的驳杂灵气,效率竟比静坐吐纳还高,石阶旁的草木气息、泥土腥味,甚至远处瀑布的水汽,都化作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毛孔钻进体内。
“这小子……”雷虎在高台上眯起眼,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他活了半辈子,还是头回见有人负重时气息如此平稳,更诡异的是,凌玄周身的灵气波动虽然微弱,却异常驳杂,像是……同时在运转多种属性的功法?
登到百阶时,已有十几个少年掉队,抱着青石墩瘫在台阶上喘气。张昊也慢了下来,额头上满是冷汗,金灵根修士爆发力强但耐力差,五十斤的负重显然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回头看见凌玄稳步跟上,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咬牙加速向上冲,却没注意脚下的青苔——“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青石墩滚下石阶,正好砸在凌玄脚边。
“抓住他!他想害我!”张昊爬起来就喊,指着凌玄大叫,“是他推我的!”
几个与张昊相熟的少年立刻围上来,挡住凌玄的去路。为首的圆脸少年抱着青石,瓮声瓮气地说:“杂灵根的,道歉!不然让你爬不上去!”
凌玄停下脚步,怀中的青石被他抱得更紧:“我没推他。”
“没推?那他怎么会摔?”张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指着自己擦破的手肘,“我看你就是嫉妒我金灵根资质好,故意使坏!”
周围渐渐聚集了些看热闹的弟子,对着凌玄指指点点。
“果然是杂灵根,心思就是歪。”
“听说他连宗门都进不去,来碎石门不过是混口饭吃。”
“雷教头要是知道了,肯定把他赶出去。”
凌玄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青石镇那些嘲笑的眼神,想起青云宗弟子踹向王伯的那一脚,一股熟悉的怒火在心底翻涌。但他忍住了——现在动手,只会正中张昊下怀,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让开。”凌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让又怎样?”圆脸少年梗着脖子,将青石墩往地上一墩,“有本事你……”
话音未落,凌玄突然动了。他没有撞人,也没有拔刀,只是抱着青石墩侧身一绕,动作快得像林间的狸猫。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右手看似不经意地在圆脸少年的青石墩上一按——那动作轻得像拂去灰尘,却让少年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怀里的青石墩突然失衡,“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圆脸少年又惊又怒,还想理论,却被凌玄冷冷的眼神逼退。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块绊脚石。
张昊还想说什么,高台上突然传来雷虎的怒喝:“磨蹭什么!半个时辰内爬不完的,全给我滚蛋!”
众人这才想起比赛还在继续,纷纷加快脚步。张昊狠狠瞪了凌玄一眼,一瘸一拐地向上爬,却没发现凌玄刚才那一按,不仅卸了他的力,还悄悄将一丝驳杂灵气注入他的经脉——那灵气对纯灵根修士而言如同附骨之疽,接下来的路程,有他好受的。
凌玄继续稳步登阶,越往上,石阶越陡,灵气也越稀薄。到一百八十阶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痛呼声——张昊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体内的金灵气乱冲乱撞,显然是灵气逆行的症状。
“活该。”凌玄心里默念,却没有回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末法时代的修炼之路,本就步步荆棘,杂灵根的他,更是要踩着偏见与轻视前行。
当凌玄抱着青石墩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雷虎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他亲自上前检查青石重量,又探了探凌玄的脉搏,眉头皱得更紧:“纳气境中期?杂灵根?”
“是。”凌玄将青石放下,动作干脆利落。
雷虎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有点意思。跟我来,第二轮灵草辨识在药园考。”
碎石门的药园比凌玄想象的大,一亩见方的园子里种满了各色灵草,从最低阶的凝气草,到需要筑基期修士看管的“醒神花”,琳琅满目。负责考核的是个白胡子老头,人称“药老”,据说曾是大宗门的药童,因犯错被逐,才来碎石门落脚。
“喏,这是图谱。”药老扔过来一本线装书,上面画着五十种灵草的形态,“半个时辰,认出三十种,把名字写在这张纸上。”
凌玄接过图谱,指尖刚触到纸页,就愣住了——图谱上的灵草旁边,竟用小字标注着药性与生长环境,其中不少是王伯生前教过他的。当年为了生计,他跟着王伯翻遍青石镇周围的山林,什么灵草有毒,什么灵草能止血,早就烂熟于心。
“开始吧。”药老闭上眼睛,开始打盹,仿佛对这场考核毫不在意。
凌玄深吸一口气,走进药园。园子里已经有十几个通过第一轮的弟子在辨认,大多对着灵草抓耳挠腮。张昊不知何时也来了,正蹲在一株“紫叶兰”前,对着图谱翻来覆去地看,额头上还缠着绷带。
“喂,杂灵根的,这是什么草?”张昊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
凌玄看都没看他:“自己不会认?”
“你!”张昊气得发抖,却不敢发作——刚才灵气逆行的滋味太难受,他到现在还觉得丹田隐隐作痛。他眼珠一转,悄悄将旁边一株“断肠草”的叶子掐了片,混进凌玄正在辨认的“清心草”里。
断肠草与清心草形态相似,只是叶脉更细,不懂行的很容易认错。一旦认错,不仅考核失败,还会被药老视为心术不正,直接逐出山门。
凌玄很快就发现了混入清心草里的断肠草,他眼神一冷,忽然提高声音:“药老,这清心草里怎么混了断肠草?是您特意放的,还是有人捣乱?”
药老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般扫过张昊:“谁干的?”
张昊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不是我!是他自己弄的!”
“哦?”药老走到凌玄面前,拿起那株断肠草,“你倒是说说,这断肠草和清心草有何区别?”
“断肠草叶脉呈锯齿状,掐断后会流出乳白色汁液,有苦味;清心草叶脉平滑,汁液透明,带甜味。”凌玄从容回答,还不忘补充一句,“而且断肠草喜阴,多生在石壁缝隙,药园东侧光照充足,本不该有断肠草生长。”
药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突然转头看向张昊,手中的拐杖“啪”地打在他手背上:“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使坏!给我滚出去!”
张昊惨叫一声,手背上瞬间起了个红印。他怨毒地看了凌玄一眼,不甘心地被药童拖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考核结束。凌玄认出了四十六种灵草,是所有弟子中最多的。药老拿着他的答卷,捻着胡须笑道:“不错不错,比当年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强多了。这是你的通过令牌。”
凌玄接过令牌,上面刻着个“药”字——看来药老是想把他收到自己门下。但他摇了摇头:“多谢药老厚爱,只是晚辈想进外门,学些实战功法。”
药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有骨气!杂灵根怎么了?能打能杀就是好根骨!雷虎那家伙要是不收你,你就来我药园,我教你炼丹!”
凌玄谢过药老,拿着通过令牌走向擂台。此时第二轮考核已结束,只剩下二十人进入第三轮。雷虎正站在擂台中央,手里拿着个抽签筒:“擂台对决,抽签决定对手。点到为止,不许下死手,但也别娘们唧唧的——咱们碎石门的弟子,就得有股狠劲!”
凌玄抽了签,对手是个土灵根修士,名叫石磊,身材魁梧,据说已练到纳气境后期,擅长防御。
“杂灵根?”石磊上下打量着凌玄,眼神里充满不屑,“识相的自己认输,省得我动手伤了你。”
凌玄握紧拳头:“出手吧。”
“不知好歹!”石磊低喝一声,双拳紧握,周身泛起土黄色的灵光——那是土灵根修士的“硬化”神通,能让肉身硬度堪比青石。他一拳砸向凌玄面门,拳风带着碎石般的凌厉。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石师兄加油!一拳把这杂灵根打趴下!”
“土灵根的硬化神通,纳气境里谁挡得住?”
“我赌他撑不过三招!”
凌玄没有硬接,他脚下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避开拳锋——那是他在密林里躲避野兽练出的身法,结合《万灵归一诀》的灵力运转,比寻常纳气境修士快了数倍。石磊一拳落空,拳风打在擂台上,震得木板“咔嚓”作响。
“只会躲吗?”石磊怒吼着追击,双拳如同狂风暴雨般砸来。凌玄始终不与他正面碰撞,像片叶子在拳影中穿梭,时不时还在他腿上、腰上打几拳——看似轻飘飘的拳头,却蕴含着驳杂灵气,每一次击中,都让石磊的硬化神通减弱几分。
“这是什么打法?”雷虎在台下皱眉,他看出凌玄的拳路毫无章法,却偏偏能精准地打在石磊的破绽处,“像是……市井无赖的缠斗技巧?”
药老却摇了摇头:“非也非也。你看他步法,踏的是九宫方位;出拳角度,全是人体薄弱处。这是把战场搏杀的技巧,用灵力催动出来了,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
三十招过后,石磊已是气喘吁吁,硬化神通渐渐失效,身上被凌玄打中的地方隐隐作痛。他怒吼一声,将全身灵力凝聚在右拳,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碎石拳”——这一拳若是打实了,寻常纳气境修士不死也得重伤。
凌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知道,是时候结束了。
就在拳头即将击中他胸口的瞬间,凌玄突然矮身,左手抓住石磊的手腕,右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一推,同时脚下一绊——正是王伯教他的“顺水推舟”,看似简单的擒拿技巧,被他用灵力催动,竟生出一股卸力打力的巧劲。
“咔嚓!”
一声脆响,石磊的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在擂台上,疼得满地打滚。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纳气境后期的石磊,竟然被一个杂灵根修士一招击败。
雷虎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凌玄:“你这擒拿术,是谁教你的?”
凌玄扶起石磊,将一粒“续骨丹”塞到他手里——那是药老刚才塞给他的。他抬头看向雷虎,平静地回答:“一个过世的老人。”
雷虎的眼神复杂起来,他沉默片刻,突然高声宣布:“第三轮,凌玄胜!从今日起,入我碎石门外门!”
台下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数人看凌玄的眼神依旧带着怀疑和嫉妒,但更多是敬畏——在这个实力至上的世界,能打赢强者,就是最好的证明。
凌玄走下擂台,后背的破妄剑仿佛感受到他的情绪,轻轻震动了一下。他知道,进入碎石门只是第一步,前方还有更严峻的挑战在等着他。青云宗的势力遍布黑风山脉,碎石门虽弱,却恰好是他隐藏实力、积蓄力量的最佳地方。
夜色渐浓,外门弟子的住处是间简陋的木屋,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凌玄躺在最角落的铺位上,听着周围的鼾声,悄悄运转《万灵归一诀》。破妄剑被他藏在床板下,剑身的红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仿佛在与他的灵力共鸣。
“青云宗……”他在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玉佩。玉佩上的纹路,破妄剑的剑鞘,还有碎石门的青石匾,三者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只是他现在还参透不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凌玄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缓缓增长的灵力,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弧度。
杂灵根又如何?末法时代又如何?
他的道,才刚刚开始。而这碎石门,将是他磨砺锋芒的第一块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