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出嫁前的最后一个秋天。
杜月国的秋天来得慢。
九月的风还是温的,吹过宫墙外的梧桐树,叶子才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得很慢,像是秋天舍不得走。杜晚璃那年十六岁,坐在廊下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她用手指压住边角,又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树,树冠很大,枝条伸展开来,遮了大半个院子。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树冠里轻声说话。
"月汐。"
她回过头,看到母后正从廊道那边走过来。母后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常服,头发松松绾着,没有戴首饰,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装着新煮的莲子汤,还冒着热气。她走到杜晚璃旁边坐下来,把碗放在长凳上两人之间的空处,像是早就约好要一起喝这碗汤。"刚煮好的,趁热喝。"
杜晚璃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莲子已经煮得绵软,入口即化,甜味淡淡的,像是只在表面走了一圈。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原处:"母后,父皇今天又没来用晚膳。"母后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理了理杜晚璃肩头的碎发,像是在整理一件已经整理了很多次的事,动作放得很轻,话也放得很轻。
"你父皇在忙。边关的事,朝中的事,总得有人盯着。"
杜晚璃看了一眼母后的侧脸,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莲子汤,莲子沉在碗底,汤面平静,映着天光,像一小片被秋天盛住的水域。她想起小时候,父皇还没那么忙的时候,会蹲下身来,把一颗剥好的莲子放进她手心里,说吃了这个,长大了就有力气。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父皇亲手剥的莲子了。
母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又穿过廊柱,吹到她们面前的时候已经凉了。母后伸出手,把杜晚璃肩头滑落的一缕头发拢回去,手指在她鬓边停了一下,又收回去搁在膝上。她没有侧过头来看她,只是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秋天过完,你就要走了。"
杜晚璃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莲子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端起碗来,把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然后放下碗,看着母后的侧脸:"母后,我走了之后,您一个人怎么办?"
母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是怕被风带走,只在嘴角停了一下。她又伸手理了理杜晚璃的衣领:"你走了,我还有你父皇。你父皇忙完了,会回来的。"她顿了顿,"你也一样。走了,总有机会回来。"
杜晚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那天傍晚的暮色格外长,天上的云被染成一层橙红色,又慢慢暗下来。杜晚璃坐在廊下没有起身,看着天色从浅橙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暗紫。母后在她旁边坐了很久,后来站起来说该回去了,站起来的时候在杜晚璃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沿着廊道走远了。
杜晚璃一个人坐在廊下,听着远处的宫墙外传来隐约的市声,隔着一道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她低头看了看空碗,碗底还剩一小撮莲子渣,她用手指捻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甜的,嚼到最后只剩一点微苦,像是莲子心没有被完全掏干净。她站起来,拿着空碗往厨房走去。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落下来,擦过她的肩头,落在青砖地上,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嫁妆是宫里备好的,她只需要带几件自己的旧物。她在一只小木箱里放了一本书、一条旧帕子、一把从小用到大的木梳。她合上箱盖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打开,把那条旧帕子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箱盖合上,她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听着窗外的风声。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有什么人正站在窗外,想敲门又没有敲。
第二天一早,她被宫女叫醒,说父皇传她去御书房。她换好衣裳走过去的时候,父皇正坐在案后批折子,看到她进来,放下笔,没有站起来,只是招手让她过去。她走到案前站住,父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月汐,父皇对不住你。"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看着父皇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那些皱纹像是被笔一根根画上去的,藏着他没有说出口的很多东西。她忽然想问他,当初签下和亲诏书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但她没有问。
她说了一句:"父皇,女儿不怨你。"然后她退出去,沿着来路走回自己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着,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她踩着那些落叶走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段路正在一步一步走完。
秋天过完的时候,她穿着嫁衣出了宫门。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她的盖头边缘微微掀动,她从盖头下沿看到母后站在宫门口,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驶出宫门,一直看到马车拐过了街口看不见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母后还站在那里。她坐在马车里,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发凉。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个秋天之所以那么长,是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以女儿的身份坐在母后身边。那个秋天的梧桐叶之所以落了那么久,是因为有些人等的不是叶落,是那个陪她看落叶的人,会不会在叶尽之前回头再看一眼自己。后来她走过了很远的路,也种过很多树,但每次看到梧桐树落叶,还是会停一下,伸手接一片,看几眼,然后放回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