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归位
杜晚璃回到宸都的时候,已经是九月末了。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像是踩着一地的碎纸片。灵儿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到她回来,把手里抖着的被单往绳子上搭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来问了一句:"公主,回来了。"
杜晚璃点点头,把马拴好,卸下行囊,在廊下坐着发了会儿呆。秋天的风从院墙外面翻进来,把槐树顶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悠悠地打着旋落到她脚边,像秋天在自己收尾。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叶子,没有捡,起身进了屋,把行囊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书放回书架,干果收进厨房的陶罐里,换下的衣裳搭在椅背上,行囊空了之后叠好塞进柜子底层。她打开柜门的时候,看到那盏纸灯叠好放在柜子底层的一件旧衣裳上面,边缘已经压出了细密的折痕。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取了出来,展开,挂到了窗边的钩子上。纸灯在窗台上微微晃了一下,稳住,那片墨迹叶子在窗纸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影子,像是一个已经开口说了一半的句子,还有半句融在墨迹里,等着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点亮。她看着那道影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第二天她去了宫里。皇帝在御书房见她,案上摊着几份已经批完的文书,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还没干透。他看起来比秋天前精神了一些,像是北路的顺利让他心里踏实了,抬头看了杜晚璃一眼,说话的语气比往常松了几分:"回来了?"
"回来了。"
"杜月国那边怎么样?"
"父皇身体差了些,但还能撑一阵。母后精神比去年好。"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案角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北境那边来的。商队今年走完了最后一趟,入冬前就停了。赵铁山问明年要不要多走一趟。"
杜晚璃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关于明年商队规模的请示报告,写得简洁规矩,附了几条关于路线调整的建议,其中有一条提到可以在沙城以西再设一个临时补给点。她看完了,合上文书,说了一句:"可以多走一趟。但补给点的事,要等明年实地看了再说。"
皇帝把文书接回去放在案角,靠回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只说了句:"这件事你拿主意。"
杜晚璃出了御书房之后,沿着宫道走了一段,阳光从廊柱之间的空隙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条。她沿着那些光条走着,鞋底踩过明暗交替的地面,步伐均匀稳定。她走出宫门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和车马正来来往往,声音和气味都和往常一样混在一起,像是一条河在持续地淌着。她在街边站了片刻,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走了一段,在巷子尽头那扇旧木门前停下。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她没有推门,站在门口,隔着门板叫了一声:"老人家,有晾干的槐叶吗?"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那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退回去,过了一阵又走回来,门缝里递出一只用干荷叶包着的小包,荷叶已经脆了,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刚从某个角落翻出来的。
杜晚璃接过来,打开荷叶看了看,里面是几片干透的槐叶,完整,叶脉清晰,边角微微卷起,颜色褪成了浅褐色,像是秋天给自己留了个副本,等着有人来取。她把荷叶重新包好,放进袖子里,朝门里说了一声:"多谢。"门里没有回应,但传来一声极轻的嗯,椅子挪动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人已经坐回去了。
她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光,她把袖子里的干荷叶包往里收了收,没有急着看第二次。走到巷口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她衣摆吹动了一下,她按住了,继续往前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她进屋把那只干荷叶包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绿叶子并排放着。窗外的光落在它们上面,给旧物镀上一层暖意。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打开那包槐叶看第二遍,转身去做别的事了。她先把晾在廊下的被子收进屋叠好,又去厨房把前几日攒下的碗碟洗了,一一码回碗架上。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水底有什么触感让她顿了顿,然后松开,继续把剩下的洗完。傍晚她坐在廊下,把明年商队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想着沙城以西的补给点该设在什么地方,想着那段路还有没有更好的走法。她想着想着,又想到抽屉里那些干花、草茎、信纸、枯叶和蜜罐。那些东西叠在一起,像是把几年的秋天都收进同一个抽屉里了。她没有起身去翻,继续坐在廊下。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完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暮色里显得疏朗而安静。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枝丫,起身进了屋。窗台上那包干荷叶还搁在原处,叶子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没有去动它,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明年的商路计划。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暗下去。她没有抬头看天色,继续把第一行字写完。笔下的墨迹正在纸面上慢慢干透,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细润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