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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夭夭百花齐放:许你一寸芳华

第六十九章:秋天

三个月的时间,从杜晚璃答应韩平那天开始算起,过得比她预想的快。

修路用了四十多天。孙老倔把望北滩所有能动弹的人都叫上了,连半大的孩子都派去搬碎石头。陈大旺从赵铁山那里借了二十个兵,轮班来帮忙,白天修路,晚上回雁门关歇着,来回跑了半个多月。路从望北滩东头一直修到雁门关西门外,最后一截铺上碎石压实那天,孙老倔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能走车了",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多站。

路通了之后,商队来得比之前勤了。原先从燕国那边过来的几队人开始沿着新路往雁门关方向走,杜月国那边的商队也多了起来,有几队甚至驮着货继续往北走,说是要去乌桓那边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望北滩的路口渐渐有了人在那儿歇脚,卸货换货的、等人拼车的、卖干粮卖水的,慢慢聚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孙老倔在路边搭了几间固定的棚子,让人轮流在那里守着,算是有了一个简单的货栈。

棚屋也换了一批。杜晚璃让孙老倔从公库里支了材料和人工,先把最破的十几间棚屋拆了重盖,盖的是土坯墙、草泥顶,比原来的草棚结实多了。新盖的棚屋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不漏风,冬天能住人。孙老倔把新棚屋分给了最穷的那几户老弱人家,剩下的人排队等着下一批。没有人闹,也没有人争抢。孙老倔说,这是因为大家看到排队就能排到,所以不怕。

地里的秋粮熟了。

粟米长得比预想的好,虽然头一年地力不够,收成不算厚,但一袋袋装起来堆在公库里的样子,看着还是让人心里踏实。孙老倔领着人收了七天,从早收到晚,渠边的空地上晒满了黄澄澄的谷穗,铺了厚厚一层,人走过去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王老兵的萝卜也收了,拔出来的萝卜个头不小,红皮的、白皮的,堆在地头码得整整齐齐。他挑了两个最大的,用水洗了洗,送到杜晚璃的棚子里,搁在桌上,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杜晚璃看着那俩萝卜,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吃,放在桌角存了两天,后来切了煮了一锅汤,和灵儿一人一碗喝掉了。汤淡,但是甜的,萝卜煮透了之后有一股清甜,喝下去周身发热。

收完秋粮之后,杜晚璃让孙老倔把公库的存粮清点了一遍。库存不多,但够望北滩过冬了,省着吃的话能吃到来年开春。孙老倔把账目抄了一份送过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数目对得上。杜晚璃看了一遍,合上册子,搁在桌角。

这时候离三个月期满还有不到二十天。

她开始整理手头的东西。地册、账目、渠口的水位记录、商队的通关凭条、和乌桓那边往来的几封书信,分门别类收好,用绳子扎成一捆一捆的,放进一只木箱里。那只箱子是赵铁山让人从雁门关带来的,盖子严实,刷了一层桐油,防潮。她把箱子放在床脚,每次合上盖子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

有天下午,她把箱里的东西取出来重新整理一遍,数了数各项文书,确认有没有遗漏,然后把箱子合上推到墙角。她坐回案前倒了一碗凉茶,慢慢喝完,茶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是替她把什么话说完了。

王老兵路过棚子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收拾东西,停下了步子,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

"真要走了?"

"月底就走。"

"那地怎么办?"王老兵朝自己的萝卜地偏了偏头,"我那块才收了头一茬,还能再种一轮冬菜。"

"朝廷会派人来接手。来的人应该懂农事。"

"懂农事的人多了。"王老兵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不冷不热的,"能留下来住的人不多。"

杜晚璃从案前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跟王老兵并肩站着,望向他那片已经翻过一遍、正在晒垡的地。土块被翻起来晒干了,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踩上去会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地不远,能看到垄沟的走向,深褐色的一条条,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干燥的光。

"你那一茬冬菜种下去,来年开春就能收。"杜晚璃说,"到时候来接手的人差不多也熟悉了,不会耽误你的地。"

"耽误不耽误的,地在那里,又不会跑。"王老兵两手往袖子里一揣,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干裂的田埂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杜晚璃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走远,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那天傍晚,孙老倔把最后一批收好的粟米归了仓,在仓库门口坐了很久,没有立刻走。天黑透了之后,渠边的路看不清了,有人点了一盏灯笼挂在新修的岔路口,灯光昏黄,在晚风中轻轻晃着,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灯光照在路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新的路面在夜里自己发亮。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不冷,带着一股新翻的土和收割后的秸梗的气息,干燥而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稳稳落下了。还有秋天收完东西之后那种特有的、没什么可担心的安静,像是地里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就是不着急了。

杜晚璃也坐在棚子门口,没有点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渠边的路照出一条白蒙蒙的轮廓。她看着那盏挂在岔路口的灯笼,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进棚子里,点灯铺开纸,开始写那封要带回宸都的信。

她写得比平时慢,但落笔稳当,把望北滩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修饰,也没有回避,只说事实。写完之后等墨迹干透,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没有封口,搁在桌角。

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外面的水声一阵一阵,混着秋虫断续的低鸣,还有风穿过草席边角时的呜呜声,不吵,但让人睡不着。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洗漱完,把那只木箱从床脚拖出来,检查了一遍盖子上的绳子有没有松脱,然后把桌角那封信放进了箱子里。她蹲在箱子边上看了看那封信的折角,伸手抚平了,没有再看第二遍,站起身把盖子合上,捆好绳子。

王老兵那茬冬菜,在她走的前一天种下去了。她在渠边看到他弯着腰在地里干活,没有过去打扰,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棚子。王老兵大概也没有抬头看,但他弯着的腰直了一下,像是在原地停了一瞬,才又弯下去继续干活。

当天下午,赵铁山派人来说雁门关的马车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杜晚璃说再等一天,明天走。她走到仓库那边,看了一眼门缝里隐约可见的粮袋,走回渠边蹲下摸了摸渠里的水,水比夏天凉了不少,她缩回手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走回了棚子。棚子里的东西已经收好了,案上空空的,只剩一只没带走的旧茶碗倒扣在桌面上。她看了一眼那只茶碗,没有收起来,就让它那么倒扣着。

第二天天没亮,她把木箱搬上马车,上了车坐好。车帘放下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望北滩的方向,还能看到渠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轮廓。她放下车帘,车夫吆喝了一声,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新修的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持续而稳定,像是路在替她说出最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