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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夭夭百花齐放:许你一寸芳华

第六十七章:夜见

杜晚璃等了三天。

头两天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渠口完好,守夜的人坐了一宿,天亮时换了班,连个鬼影都没有。孙老倔都有些松懈了,说可能那人知道望北滩有了防备,不敢再来了。杜晚璃没接他的话,也没撤回守夜的人。她每天照常看地、巡渠、翻地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三天白天的日头比前两天烈了些,河滩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孙老倔带着人把萝卜地又浇了一遍水,渠里的水淌过去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声响,清晰而连续。王老兵蹲在地头,拔了几根新冒头的草芽,没有扔掉,拢在手里搓了搓,站起来的时候顺手丢进了渠边的草丛里。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像是那段被挖的路和那些被淹的地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杜晚璃那天没有去地里,坐在棚子里翻完了整整一本新造的地册,把最近新增的几十户人家重新核了一遍名字和地界。有几天她没让青禾去望北滩,青禾今天回来了,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替她把窗边的布帘拉开了一些,让光透进来。翻完之后她合上册子,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但没有说出口。

天擦黑的时候,她把青禾叫到面前,说了一句话:"今晚不用守夜了。"

青禾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守夜的人撤了。草棚还在,板凳还摆在里头,水壶也还在,但没有人了。入夜之后,望北滩一片安静,河滩上的棚屋陆续熄了灯,只有渠边的草棚里还留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昏黄,像是守着又像是忘了灭。

杜晚璃没有睡。她坐在棚子里,没有点灯,透过棚子的缝隙看着外面。月光不大,河面上的反光也比前几晚淡了,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渠口的草棚还亮着那盏灯,昏黄的一点光,在夜里显得格外显眼,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看的。她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水声都变了一种节奏。后半夜,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水声。很轻,像是有人踩进了浅水区,又很快收住了脚。她隔着棚子的缝隙往渠口方向看去,草棚的灯光在夜里照出一片不大的光圈,光圈边缘有一个人影,猫着腰,正沿着渠边往草棚方向移动。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杜晚璃没有动。她的呼吸很平稳,手指搭在膝盖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她没有去摸任何东西,没有剑,没有暗器,就坐在那里看着。

人影到了草棚边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草棚里有没有人。他看了几息,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弯腰去扒渠口的石块。

杜晚璃推门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在夜里比平时重一些,踩在干燥的土路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那人显然没有料到身后会有人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扒着石块。杜晚璃走到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说了一句:"别扒了。水已经够了。"

那人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身,转过来。月光下能看清他脸上蒙着一块深色的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杜晚璃的瞬间,像是闪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变得平静。

"你守了几天了?"那人的声音不高,像是刻意压着的,听着有点闷,像是隔着布发出来的。

"四天。"

"四天只等到我一个人,不值得。"

"值。"杜晚璃说,"等到了就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在杜晚璃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走,也没有动手,就站在原地,像是也在打量她。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蒙脸布的边角吹得微微飘动,几缕发丝从布沿漏出来,在风中晃动。风停了之后他的眼睛也没有移开。

"你回去吧。"那人忽然开口,"今晚之后,不会有人再来了。"

"是你的人,还是别人的人?"

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决定要不要回答。最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的人。不会再来了。你跟阿古拉的事,跟杜月国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你跟我之间,今晚算清了。"

杜晚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在夜色的遮挡下,那双眼眸显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他说话的方式太干脆了,干脆到没有多余的修饰,像是这件事他在来之前就已经跟自己说好了答案,现在只是在把它念出来。

"你叫什么?"她问。

"不重要。"那人把蒙脸布往上拉了拉,"我走了,不会再来了。"

他转身,沿着河滩往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河滩上慢慢移动,渐渐融进远处的夜色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杜晚璃站在渠边,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追,也没有叫。河风从她面前吹过,带着水草的腥气,吹得她衣摆轻轻晃动。她在那里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直到那个人的身影完全被夜色吞没了,才转身走回棚子。

青禾从暗处出来,走到她身边:"公主,要不要跟上去?"

"不用。"杜晚璃进了棚子,"他说不会再来了。今晚这件事,到此为止。"

青禾没有再追问,退到了棚外的暗处。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杜晚璃就醒了。她出了棚子,走到渠边,看着被那人扒松又被她堵回去的石块,蹲下把其中一块往里又推了推,推不动了才站起来。孙老倔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到了渠边看到渠口完好、草棚里没人、油灯已经灭了,愣了一下。他围着渠口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又回头看了一眼杜晚璃的棚子,见她已经站在棚子门口端着一碗水在喝,便走过去问了一句。

"昨夜有人来吗?"

"来过了。"杜晚璃放下碗,"走了。以后不会来了。"

孙老倔站在渠边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转身去了地里。他没有问来的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不会来了。他蹲下看了看水渠的入水口,伸手探了一下水温,然后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起身往地头走去。

那天上午杜晚璃没有去别的地方,搬了把椅子坐在棚子外面,看着地里的人陆续来了,渠边的活计慢慢动起来。几个妇人背着筐去河滩上割草,两个小孩追着一只鸡从地头跑过,把垄上的土踩塌了一点,孙老倔看到后喊了一声,小孩们跑得更快了。

过了没多久,陈大旺骑着马从雁门关方向过来了。他在路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快步走到杜晚璃面前,递了一封信过来:"王妃,雁门关送来的,说是宸都那边来的急信,走的是军驿。"

杜晚璃接过来,没有急着拆。信封口火漆完好,上面盖的是朝廷的印戳,端正清晰。她看了两眼,把信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先抬头问陈大旺:"送信的人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把信交给赵将军就走了,没歇脚。"

杜晚璃点了点头,陈大旺知趣地退开了。她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急着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信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她用手按住信封,把火漆那一面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是宸都那边写的,字迹端正但不熟悉,像是朝中哪个文官的笔迹。内容不长,说了三件事:一是朝廷已知晓乌桓与燕国在边境的动向,对杜晚璃在界碑方向的处置表示认可,但希望她尽快回京述职,当面说明情况;二是望北滩事宜朝廷已派专人考察,认为此地不宜由个人长期管辖,建议移交地方官府接手;三是说她离京已久,京中事务需要她在场才能议定,望她见信后尽快动身。

杜晚璃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椅子上,把信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压住边角不让风刮走。

孙老倔从地里回来拿水喝的时候,看了一眼矮桌上那封信和她的表情,没有问什么,喝完水又回地里去了。过了一阵王老兵扛着锄头路过,走过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要走了?"杜晚璃没有回答是或不是:"看情况。"王老兵没有再问,扛着锄头走了,脚步声在地面上踩出一串不紧不慢的声响。

她坐在外面一直坐到正午,日头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河滩照得发白。她看着地里的人陆续停了手里的活,聚到渠边的树荫下歇晌,有人靠坐在田埂上,有人蹲在树根旁边啃干粮,说话声稀稀落落的,比早上小了一些。远处的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游,其中一只扎进水里,过了一阵又从别处冒出来,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

到傍晚的时候,她把那封信拿进棚子里,放进抽屉,和那两截草绳放在一起,又合上了抽屉。然后她走出棚子,沿着渠边走了一圈,看到渠里的水还在流,地里的苗还在长,收工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几个人扛着农具从她身边经过时叫了一声"王妃",她点头应了。她走回到棚子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天边的云从橙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沉成深紫,最后变成一层沉沉的灰。

棚子外面,晚风慢慢凉下来了,渠水的哗哗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望北滩的炊烟已经陆续升了起来,七八道细细的烟柱散在暮色里,像是有人在天边画了几笔浅浅的痕迹。杜晚璃坐在门槛上,看了那些炊烟很久,然后站起身回到棚子里,点上灯,铺开纸,把宸都来的那封信放在桌角,提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安顿好才落下笔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棚子里格外清晰。她写完那行字之后搁下笔,等墨迹干透了,把信纸折好,没有封口,放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然后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起身躺下。外面的水声一阵一阵,不间断地响着,像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又像是什么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