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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夭夭百花齐放:许你一寸芳华

第六十章:雪化

那批布匹和粗盐换回来之后,望北滩的日子慢慢有了变化。

孙老倔把那几匹旧布分给了几户最困难的人家,每户扯了一截,不多,但够做一身过夏的单衣。粗盐没分,放在河边搭了一个小棚子里锁着,各家轮流来领,领走时用一片干荷叶包着,一次量不大,但够吃几天。没有人多拿,也没有人争抢。孙老倔说,这不是因为他管得好,是因为大家都怕拿多了下次不给。

杜晚璃听了这话,没说什么。

水渠通了大半个月之后,地翻出来的一大片都种上了东西。种得最多的是粟,孙老倔说这东西耐旱,沙土地也能长。还有几户种了豆子,说是来年能肥地。王老兵那块地他撒了菜籽之后又补种了一批,种的是萝卜和白菜,说是冬天吃得上。

杜晚璃每隔几天去一趟望北滩,不待太久,看一圈,跟孙老倔说几句话,偶尔看一眼王老兵那块地上的菜苗。菜苗已经冒出土了,两片嫩叶,绿得发亮。王老兵路过的时候会蹲下去拔草,拔得很仔细,连根毛都要扒干净。

三月末,天气开始转暖。雁门关那边还留着薄雪,望北滩的雪已经化干净了。河边的柳树抽了嫩芽,远远看过去泛着浅浅一层鹅黄。干活的汉子们脱了厚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铁锹翻土的声音比冬天时脆了些。陈大旺带着几个兵把入水口又拓宽了一截,水流比之前大了不少,哗哗淌进渠里,沿着石渠沟一路下去,分流到各家的地头。

青禾从雁门关回来那天,脸色比平时紧一些。她等到杜晚璃从地里回来,才跟着进了营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公主,宸都来人了。”

杜晚璃正在擦手上的泥,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擦:“谁?”

“太子身边的一个文官,姓崔,说是奉太子之命来北境巡查军务和互市情况。”青禾顿了一下,“但他在雁门关问了赵将军不少话,问的都是公主的事。”

杜晚璃把擦过手的布巾丢进水盆里:“问了我什么事?”

“问了公主最近在做什么,望北滩建镇的事有没有跟朝廷报备,还有……公主跟乌桓那边有没有往来。”

杜晚璃没有急着答话。她坐回案前,慢慢倒了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子在查她。

她早就想过这一天。她留在北境,远离宸都,新帝看不到她在做什么,自然会派人来看。看清楚了,是放心还是忌惮,那是新帝的事,她控制不了。她能控制的,只有让人看到的东西。

“那位崔大人,现在在哪?”

“住在雁门关驿馆里,说要见公主。”

“明天。”杜晚璃把凉茶喝完,“让他明天过来,我在这里等他。”

第二天一早,崔大人来了。

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三绺须,穿着官服,从头到脚拾掇得一丝不苟。他下了马车,看了看望北滩河边的那些棚屋和新翻的地,又看了看远处正在修渠的汉子们,目光在那些人的破衣裳和光脚板上停了一下,才转向杜晚璃。

“下官崔铭,见过王妃。”他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但目光带着审量。

“崔大人一路辛苦。”杜晚璃还了礼,“请坐。”

两人在河边棚子下坐了,陈大旺端了茶来。崔铭端起茶碗,没喝,放在桌上。

“下官奉命巡查北境军务。王妃在北境数月,辛苦得很。”

“分内的事,谈不上辛苦。”

“下官听闻,王妃在望北滩建镇?”

“不是建镇,是安置流民。”杜晚璃语气平淡,“望北滩有几百流民,没人管,也没人种地。我让他们把荒地开出来种粮,将来能自给自足,不必靠朝廷赈济。”

崔铭目光闪了一下:“王妃有心了。只是望北滩这地方,四国交界,地界不明。王妃在此安置流民,若引起别国误会,恐怕不好收场。”

“崔大人多虑了。”杜晚璃端起茶碗,“望北滩方圆两百里,四国都不要,地界明不明,没人争。流民们种自己的地,不越界,不惹事,谁也不会来管。若有人来管,那是好事——说明有人愿意接手这片地,给这些百姓一个名分。”

崔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她的话。他又看了看远处渠边干活的人,那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弯腰铲土,汗珠顺着脊背淌下来。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这回喝了一口。

“陛下让下官带一句话。”

“崔大人请说。”

“陛下说,王妃在北境,做与不做,陛下都信得过。但望北滩的事,若有纠纷,王妃需先知会朝廷。”

杜晚璃明白了。

新帝不反对她做,但不想她做大了不汇报。她要管这片地,可以,但要有个“朝廷知道”的名头。她不归朝廷管,但要让朝廷觉得她还在框子里。

“请崔大人转告陛下,臣女明白。”

崔铭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互市和边境军务的情况,便起身告辞。他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望北滩,像是在记住这片地的样子,然后上了马车,往雁门关方向去了。

杜晚璃送走他,站在路口,看着马车沿着土路渐渐远去,拐过山坡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孙老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把草,像是刚从地里拔的。

“王妃,那人是朝廷来的?”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杜晚璃看了他一眼,“地里的草拔完了?”

孙老倔看出她不想多说,没有追问,转身回地里去了。

杜晚璃站在河边,看着渠水从脚下淌过去,水是清的,凉丝丝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水。水是凉的,但不冰手了,春天到了,河就活了。

那块地,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