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孙老倔
陈大旺去了望北滩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那人年纪约莫五十出头,背微微驼着,皮肤黑得发亮,一双粗糙的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衫,脚上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快透了。进门时没抬头,看了一眼营帐里的摆设便垂下目光,像是一辈子都不习惯抬头看人。
“王妃,这位就是姓孙的。”陈大旺侧身让开,给杜晚璃介绍,“他叫孙老倔,望北滩的老户,住了六年了。他几个儿子也在那边,一家子占了河湾边最好的位置。”
孙老倔听了“老户”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哼了一声。
杜晚璃放下手中的笔,从案后走出来,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
孙老倔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杜晚璃,没动。
“小的站着就行。”
杜晚璃也没勉强,自己回到案后坐下:“孙老哥,你是望北滩住得最久的人。我想问问,那边的人,日子过得怎么样?”
孙老倔沉默了一会儿:“能活。就是活得不是人。”
“怎么不是人?”
“没地种,种的也是沙地,一年收不了几斤粮。河里能捞鱼,但有匪,匪来了连网子都给你抢走。冬天没柴烧,把棚子拆了烧,冻死过几个。”他说得很快,像是不想多说,又像是说了太多次已经没了表情,“王妃问这些做什么?”
杜晚璃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孙老倔,打量他身上的衣服和手上的老茧,过了片刻才开口:“我想在望北滩建个镇。把地分给大家种,把路修出来,让商队能进去买卖。匪来了,有巡防的人管。你和你的人,愿不愿意留下?”
孙老倔抬了抬眼皮:“王妃是说,朝廷要在望北滩设镇?”
“不是朝廷,是我。”杜晚璃看着他,“望北滩不在任何一国的地界上,没人管,也没人愿意管。我来管。地照旧是荒地,但谁开垦的,就归谁种。不收租,只收一点粮做巡防的用度。”
孙老倔沉默了。他垂下目光,盯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草鞋,像是在琢磨杜晚璃的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王妃说的话,是真的?”
“真的。”
“不收租?”
“不收。”
孙老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杜晚璃没想到的问题:“那姓吴的和姓王的,王妃也跟他们说了?”
“还没说。你是第一个。”
孙老倔的嘴角又动了动,这回杜晚璃看清楚了,他是在笑,只是笑得不太好看。
“那王妃可要小心了。姓吴的是个滑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姓王的是个犟驴,认死理,谁的话都不听。他们俩要是知道了王妃的事,不是跟您闹,就是跟您谈条件。”
“那你呢?”杜晚璃看着他,“你跟我谈不谈条件?”
孙老倔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两手交叉搁在身前,拇指互相抠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的不要什么条件。小的只想让儿孙有块地种,不用再跑。”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杜晚璃看了他一会儿:“你回去告诉他们,望北滩要建镇的事。让他们自己选,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不强求。但留下来的,要守规矩。”
“什么规矩?”
“不抢,不偷,不闹。有纠纷了找我的人评理,不准私了。”杜晚璃停了一下,“就三条。”
孙老倔愣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小的记住了。”
杜晚璃站起身,拿了几块碎银和一小袋盐,递给陈大旺:“给他带回去,说是见面礼。”
陈大旺接过,递给孙老倔。孙老倔看着那袋盐,手抖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王妃这是……”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人的。”杜晚璃坐回案后,“六年的老户了,该有点好东西。”
孙老倔接过那袋盐,攥在手里,沉默着退出了营帐。陈大旺送他出去,不多时又回来了。
“王妃,这人靠得住吗?”青禾站在暗处开了口。
“不知道。”杜晚璃翻开案上的纸,“但他是第一个来的。地头蛇,得先用起来。用得好,他就是桥;用不好,他就是墙。”
三天后,孙老倔托人传话进来,说望北滩的老户们愿意谈。但有一个要求——要杜晚璃亲自去一趟。
“他们想亲眼看看,管望北滩的人到底是谁。”传话的人说。
青禾皱眉:“公主,这恐怕不安全。望北滩那地方,什么人都能混进去。”
杜晚璃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笔:“去。但不进镇子,在河边搭个棚子,让他们过来见。你去安排。”
两天后,望北滩河边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棚子。棚子不大,四根木桩撑一张草席,下面摆了一张桌、两把椅子。杜晚璃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身后站着青禾和陈大旺,十几个护卫散在四周,不远不近地守着。
河滩上陆陆续续来了一百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站在离棚子二十步外的地方,既不往前凑,也不肯走。像一群聚在一起的麻雀,风吹一下就动一下。
孙老倔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汉子,其中一个膀大腰圆,面相凶横,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棚子方向。另一个则瘦长脸,眼睛骨碌碌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孙老倔走到棚子前,停住脚步,转过身对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些人停了下来,围成一个半圆,把棚子半包围在中间。
杜晚璃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她看着孙老倔朝她走来,在他身后,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好奇,有警惕,有盘算,还有小心翼翼藏着的、不愿让人看到的一丝希望。
孙老倔在桌前停下,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杜晚璃先开了口:“有人要问的,可以问。没人问的,等我说完。”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圈那些站在河滩上、衣衫褴褛、眼里带着光的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她袖口的布边。
“望北滩,以后归我管。地分给你们种,路修给你们走,匪我来打。不收租,只收粮,够巡防就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前面的人都听到,“愿留下的,按规矩来。不愿留下的,不强留。但有一条——留下的人,不许互相抢。”
河滩上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风哗哗吹着棚顶的草席,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然后,那个膀大腰圆面相凶横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瓮声瓮气地开口:“你说管就管?你凭什么?”
杜晚璃看向他:“你是王老兵?”
那汉子一愣:“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猜得出。”杜晚璃收回目光,“凭什么?凭我能拉来粮,能带来盐,能修路。你们自己能不能?”
王老兵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说。杜晚璃没有等他再开口,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信不信我。信,就留下。不信,就先看一阵子。路不是一天修完的,镇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河滩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慢慢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孙老倔站在最前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那个叫王老兵的汉子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你说的……什么时候开始?”
杜晚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