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章

慕容昭的军队后撤了五十里。

消息传来时，赵铁山都不敢信。他亲自带人摸到燕国境内侦查，回来说慕容昭的营帐确实空了，大军退到了五十里外的一处山谷里驻扎，连前哨都撤了。

“王妃，他真的退了。”赵铁山站在地图前，指着一个位置，“末将的人亲眼看到的，营帐还在，但人少了大半。剩下的人也在收拾东西，看样子还要继续撤。”

杜晚璃坐在帐中，没有起身去看地图。

她信。慕容昭不是那种会耍这种小把戏的人。他要撤，就是真的撤。他既然认了输，就不会再玩虚的。

但她心里清楚，慕容昭认输，不是因为她，也不是因为宸国，而是因为慕容煜。慕容煜拿下了都城，控制了朝廷，断了慕容昭的后路。慕容昭粮草撑不过三个月，手下将士人心浮动，再不认输，连最后一点筹码都没了。

“公主，那咱们怎么办？”青禾站在一旁，“就这么等着陛下回信？”

“等。”杜晚璃说，“陛下不回信，我们不能动。”

“可慕容昭那边……”

“他比我们急。他等不了太久。”

果然，慕容昭比杜晚璃更着急。撤兵后的第三天，他又派了人来。这回不是周文，是一个穿着普通军士衣服的中年人，自称是慕容昭的亲兵，手里捏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说是王爷亲笔。

杜晚璃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

慕容昭的字比上次更潦草了，显然心绪不稳。信中说，他已经把军队撤到了山谷深处，粮草只够维持一个月。他问杜晚璃，宸国皇帝那边的回信什么时候能到，他等不了太久。

杜晚璃看完信，没有立刻回复。她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帐外的雪。

雪停了，天边露出灰蒙蒙的日头，照在雪地上反着刺眼的白光。她从窗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慕容昭的信。

“公主，您不回信吗？”青禾问。

“回。”杜晚璃走到书案前坐下，“告诉他，陛下那边还没有回音。让他再等十天。十天内若还没有消息，我会给他一个答复。”

青禾记下了，转身出去安排送信的人。

杜晚璃坐在书案前没有动。她看着桌上那封信，心里清楚十天是她能给的极限了。皇帝那边若再没有消息，她就要自己做决定——要么收编慕容昭的军队，要么放他走。

收编，风险太大。皇帝若不同意，她就是擅作主张，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放他走，万一慕容昭带着兵投靠了别的势力，比如北方的匈奴，或者西边的小国，那后患无穷。

她不能放他走，也不能擅自收编。她在等皇帝给她一个明确的态度。

可皇帝的回复迟迟不来。

到了第五天，宸都那边终于有了消息。但不是皇帝的旨意，而是太子的一封私信。

信是韩平派人送来的，密封得很严实。杜晚璃拆开一看，太子的字迹端正工整，措辞客气但透着焦急。信中说，皇帝病情加重，已经连续五日没有上朝了，朝政由太子代理。慕容昭的事，皇帝没有来得及批复就病倒了。太子说，这件事他可以做主，但他需要杜晚璃的明确建议。

杜晚璃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太子愿意做主，这是好事。但太子毕竟是代理朝政，分量不如皇帝。若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太子不一定能护住她。

她必须让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她提笔，给太子回了一封长信。

信中，她详细说明了慕容昭目前的处境和态度，列出了三种处理方案：一是收编慕容昭的军队，安置在边境由宸国将领统率；二是放慕容昭流亡，军队解散或遣返；三是扣留慕容昭，将其作为日后与燕国谈判的筹码。

她将三种方案的利弊逐一分析，最后写道：“臣女以为，收编为上，遣散为中，扣留为下。收编可增强边防，遣散可免除后患，扣留则后患无穷。请殿下定夺。”

信送出去后，杜晚璃又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慕容昭的使者又来了两次。第一次是问有没有消息，第二次是问还要等多久。杜晚璃每次都只是说“再等等”，没有给确切答复。

她知道慕容昭在崩溃的边缘。他的粮草越来越少，手下将士的怨气越来越大。再拖下去，他可能控制不住局面。

但她必须等。

第八天，太子的回信到了。

信中说，他同意收编慕容昭的军队，但有一个条件——慕容昭本人必须离开边境，由宸国派人护送，到宸都居住。名义上是“安置”，实际上是软禁。太子说，不能让慕容昭留在边境，以免他暗中与旧部联系，再生事端。

杜晚璃看完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子的条件，合情合理。收编军队，软禁主将。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她让青禾连夜派人，将太子的决定转告慕容昭。

第九天，慕容昭的回信到了。

信中只有三个字：“我答应。”

杜晚璃将信放下，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站起身，走出营帐。外面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枯黄的草根和泥泞的土地。远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慕容昭的事，终于要结束了。这个从她刚到宸都就与她为敌的男人，这个差点让她死在狱中、又差点在秋猎时刺杀皇帝的男人，如今要被她亲手送去软禁。

她应该高兴。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从和亲到如今，她走了太多的路，做了太多的事，见了太多的人。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每一个决定都要权衡利弊。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轻松过了。

“公主，您该歇歇了。”灵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这是奴婢用羊肉和萝卜炖的，您喝点暖暖身子。”

杜晚璃接过汤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羊肉的香气。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很，但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灵儿，等这边的事忙完，我们就回宸都。”

“真的？”灵儿眼睛一亮，“奴婢可想宸都了。虽然那边冷，但至少有屋子住，不用天天住帐篷。”

杜晚璃笑了笑：“等回去，我让人给你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灵儿高兴得直点头，又想起什么，小声问：“那母后那边呢？公主还回去看吗？”

杜晚璃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

“回。”她轻声说，“一定回。”

她抬头望天。天边有云，薄薄的一层，被夕阳染成了暖红色。风从雪山那边吹来，凉丝丝的，带着雪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