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板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晕里。他垂着头,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自己那只被墨水和鲜血浸透的手,无力地搁在冰冷的地板上。纱布早已看不出原色,暗红的血渍和浓黑的墨汁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铁锈般的腥气。
剧烈的喘息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脱。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创作已经耗尽了他灵魂里最后一点燃料。他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工作室里死寂无声。只有那道巨大的、狰狞的、边缘闪烁着挣扎光点的裂痕,在晨光下无声地咆哮着,占据着整张图纸的中心。浓墨尚未干透,反射着幽暗的光泽,边缘晕开的暗红血渍如同干涸的泪痕,无声地诉说着创作的代价。
时间仿佛凝固了。江沉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直到——
工作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再次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比以往更强烈的存在感。脚步声沉稳而缓慢,一步一步,踩在寂静的地板上,如同敲击在江沉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周屿走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扫过整个工作室的狼藉——散落的刀片,墙上插着的美工刀,地上撕裂的图纸,还有……那个滑坐在墙角、如同破碎玩偶般的江沉。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设计台上。定格在那张巨大的、全新的图纸上。定格在那道占据了整个视觉中心的、活的裂痕上。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周屿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设计台前,距离那道裂痕不过几步之遥。晨光清晰地照亮了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他的瞳孔,在接触到那道裂痕的瞬间,骤然收缩!那双深不见底、永远如同寒潭般平静无波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撼!
不是对破坏的震撼,而是对那裂痕本身所蕴含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的震撼!那道狂野的、扭曲的、如同活物般挣扎咆哮的墨痕!那些沿着裂痕边缘跳跃、闪烁、仿佛要挣脱束缚的细碎光点!还有那刺目的、混在墨色边缘的暗红血渍!
这不再是一张图纸。这是一场献祭!一个灵魂在绝望深渊中爆发出的、带着血与火的呐喊!
周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靠近设计台。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在那道裂痕上,一寸寸地移动,从狂野的起点,到扭曲的中段,再到那仿佛要撕裂空间的尽头。他的呼吸,第一次失去了那完美的、冰冷的节奏,变得……微微急促。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图纸上方,距离那道浓墨未干的裂痕只有毫厘之遥。他没有触碰,只是沿着它的走向,极其缓慢地、近乎虔诚地描摹着。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扰了那墨痕中沉睡的、挣扎的灵魂。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裂痕边缘一处晕开的暗红血渍上。那抹暗红,在浓黑的墨色和惨白的纸面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带着一种残酷的、令人心悸的美感。
周屿的指尖在那里停顿了许久。他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深邃得如同漩涡。那里面翻涌着审视,评估,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究欲,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强烈触动的……悸动?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从图纸移开,落在了墙角的江沉身上。
江沉依旧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只无力垂落的、血迹斑斑的手。
周屿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那层脆弱的伪装,直抵江沉此刻的狼狈、虚脱和……那灵魂深处尚未熄灭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种。
他沉默着。工作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江沉那微弱而断续的,和周屿那第一次显得有些紊乱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终于,周屿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形容的……震颤?
“赵伯。”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门外,赵伯如同幽灵般无声出现,垂手肃立。
“叫医生。”周屿的目光依旧锁在江沉身上,没有移开分毫,“处理他的手。”
赵伯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江沉那只惨不忍睹的手,又迅速垂下:“是,周先生。”
“另外,”周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图纸,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这张图纸,立刻扫描存档,最高加密等级。原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送去专业工作室做固色和防氧化处理。我要它……保持原样。”
保持原样?包括那些血迹?那些墨痕?
赵伯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但瞬间恢复平静:“明白。”
周屿不再说话。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道活的裂痕,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如同破碎瓷器般的江沉。他的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冰冷的掌控,而是一种近乎……掠夺性的占有欲和一种被深深触动的……狂热?
他转身,离开了工作室。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赵伯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图纸。专业的扫描设备被迅速搬入,对着那张浸染着血墨的图纸进行高精度扫描。他动作极其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江沉依旧蜷缩在墙角,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医生很快赶到,动作专业而迅速地为他处理那只惨不忍睹的手。消毒水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只是木然地任由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那张被赵伯小心翼翼捧起、准备送去处理的图纸上。那道巨大的、活的裂痕,在晨光下,像一道狰狞的伤口,也像一道……冲破牢笼的闪电。
周屿的反应……他看到了震撼。看到了悸动。看到了……狂热。
但江沉的心底,却是一片更深的冰冷和荒芜。
他成功了?画出了“活的裂痕”?赢得了周屿的……“欣赏”?
不。这根本不是胜利。这只是一场更深的献祭。他将自己灵魂的碎片和淋漓的鲜血,永远地钉在了那张图纸上,成为了周屿收藏室里一件新的、带着痛苦烙印的“艺术品”。
医生包扎好他的手,动作轻柔。赵伯捧着那张被密封好的图纸,无声地退了出去。
工作室再次恢复了死寂。狼藉被清理干净,只剩下江沉一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惨白的晨光里。
他缓缓抬起那只被重新包扎过的手。纱布洁白,掩盖了下面的血污和伤痕。但那份疼痛,那份屈辱,那份被彻底看穿和占有的绝望,却深深地刻进了骨髓。
周屿看到了那道活的裂痕。但他看到的,不是挣扎,不是痛苦,而是……一件值得收藏的珍品。
囚笼的裂缝?不。那只是囚笼的主人,在冰冷的栅栏上,发现了一道令他惊喜的、带着血色的花纹。
江沉缓缓闭上眼睛。一滴冰冷的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累了。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灭顶的疲惫。他只想睡去,永远地睡去,逃离这座用“欣赏”和“收藏”打造的、更加令人窒息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