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钢笔紧紧攥在掌心，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江沉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窗外，天色阴沉，灰蒙蒙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奢华而冰冷的房间蒙上一层压抑的灰翳。

“工具趁手，方能勾勒心中囚光……”

周屿的话语如同魔咒，在死寂的房间里无声地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抗？他试过了。愤怒？他爆发过了。绝望？他品尝过了。现在，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麻木。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支笔。哑光黑的笔身冰冷坚硬，顶端那颗深蓝色的宝石在灰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像一只无声窥探的眼睛。它不仅仅是一支笔，它是周屿意志的延伸，是囚笼的钥匙，是宣告他彻底臣服的象征。

攥紧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再次传来熟悉的、尖锐的刺痛。红肿的指关节在阴冷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工具架第三层右侧那个白色的陶瓷罐。药膏的凉意似乎还残留在记忆里。

他最终没有去拿药膏。疼痛，似乎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一种扭曲的、自虐般的慰藉。

他撑着冰冷的地板，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腿依旧麻木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工作室门口，推开门。

惨白的顶灯自动亮起，将空旷冰冷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那张巨大的设计台上，摊开的图纸依旧刺眼，冰冷的徽章印记如同烙印。旁边，是他昨天揉皱又摊开的、属于他自己的那份草图。

他走到设计台前，目光扫过那份被星曜盖章的图纸，又落在自己那份皱巴巴的草图上。那份草图里，有他昨夜在绝望中试图点燃的火种——光影迭代、历史碎片……那些被周屿精准点评、却又被冰冷规则无情驳回的想法。

他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冰冷的皮革椅面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打开工作站，没有点开那份冗长的《设计规范细则》。他只是拿起那张皱巴巴的草图，将它小心地铺平在桌面上。褶皱的痕迹如同他心上的伤痕，无法抹平。

然后，他垂眼，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那支冰冷的钢笔，像一块沉重的铅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拧开了笔帽。笔尖闪烁着冷冽的银光，如同出鞘的利刃。

笔尖悬停在图纸上方，微微颤抖着。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这是周屿的笔，是囚笼的钥匙。用它画下的每一笔，都是对囚禁的确认，对屈服的签名。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旧仓库的绝望、砸门的恐惧、山顶的孤寂、被切断的电台、闪烁的红点……最后，定格在周屿那双深不见底、带着冰冷审视和一丝病态兴趣的眼眸。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如同蛛网。不再犹豫，不再挣扎。笔尖落下。

冰冷的金属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按照周屿昨天的“建议”，开始修改那份草图。偏移5度，降低15%密度……动作机械而精准，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绘图机器。没有激情，没有灵感，只有一种冰冷的、被抽空了灵魂的服从。

他不再去想光影迭代的震撼，不再去想历史碎片的隐喻。他只是执行命令。用周屿的笔，在周屿的规则内，勾勒着被囚禁的光。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窗外阴沉的天空没有一丝变化。工作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单调声响，和他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按照周屿的“建议”修改完那片冷光点区域时，他停下了笔。图纸上，那片区域被重新规划，线条规整，密度降低，符合规范，却也……失去了原有的灵动和挣扎感，变得驯服而平庸。

他看着那片修改后的区域，眼神空洞。这不再是他心中的光。这是被驯服、被囚禁、被按照周屿的意志修剪过的……盆景。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江沉的身体瞬间僵硬，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没有回头，但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雪茄余韵，已经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进来，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周屿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步履沉稳无声。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是扫过设计台上那份被星曜盖章的图纸，然后落在了江沉面前那张被修改过的、皱巴巴的草图上。

他的目光在江沉握着笔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红肿的指关节在惨白的灯光下无所遁形。然后，他的视线移向图纸上那片被修改的区域。

江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图纸上，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冰冷而锐利。他僵直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却感觉不到丝毫力量，只有一种等待审判的麻木。

周屿缓步走近，停在设计台旁。他没有看江沉，只是微微俯身，仔细审视着那片修改后的冷光点区域。他的指尖悬空，沿着江沉刚刚画下的线条缓缓移动，动作专注而认真。

空气凝固了。只有周屿指尖划过空气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片刻后，周屿直起身。他没有评价图纸，也没有看江沉。他的目光落在江沉紧握着钢笔、指节泛白的手上。

“药膏没用？”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江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藏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周屿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微微侧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江沉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关切，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评估物品使用状态般的审视。

“工具是用来工作的，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周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下次再看到你手上的伤加重，我会考虑更换你的绘图工具。”

更换绘图工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江沉最后一点伪装。这不仅仅是威胁，更是赤裸裸的宣告——他的身体，他的手，他的“工具”，都是周屿的财产。他无权损坏。

周屿的目光在江沉瞬间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落在那张修改过的草图上。

“修改后的效果，”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符合规范要求。光影的‘若隐若现’感，表达得更清晰了。”

一句平淡的认可。没有惊喜，没有赞赏，只有一种“符合预期”的陈述。

“后续深化，按这个方向走。”周屿最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工作室。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冷冽气息。

工作室里再次只剩下江沉一人。

他依旧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冰冷的钢笔。指关节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周屿刚才的话。药膏没用？下次更换工具？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图纸上那片被修改得规规矩矩的冷光点区域。符合规范要求……表达得更清晰了……

周屿的认可，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可能存在的侥幸。他彻底明白了。周屿要的不是一个有灵魂、有思想的设计师。他要的，只是一个能精准执行他意志、用他提供的“工具”、在他设定的囚笼里，勾勒出符合他审美和规则的“囚光”的……工具人。

他松开手。那支沉重的钢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图纸上，滚了几圈，停在那个冰冷的星曜徽章印记旁边。

江沉缓缓抬起那只红肿的手，看着指关节处被钢笔硌出的新红痕。他没有去拿药膏。他只是看着，眼神空洞麻木。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动作，用那只受伤的手，再次拿起那支冰冷的钢笔。笔尖悬停在图纸上方，对准了下一个需要修改的区域。

囚笼里的笔触，冰冷而驯服。他不再挣扎，不再愤怒。他只是……开始工作。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而冰冷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