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把脸埋在冰凉的手掌里，指缝间漏出的视线死死钉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上银行发来的邮件，每一行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最终通知】关于您个人住房贷款（尾号XXXX）逾期情况说明...累计欠款本金：RMB 1,872,645.33...逾期利息：RMB 39,287.15...我行将于7个工作日后启动司法程序...

那一长串数字，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紧了他的脖子，一点点勒死他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操！

他一拳狠狠砸在廉价松木桌面上，震得旁边半杯冷掉的速溶咖啡溅出几滴浑浊的液体。桌面角落里，法院的传票单据像废纸一样叠着，最上面一张，是他爸妈留下那套唯一值钱的小两居的拍卖通知。

没了。全都没了。父母的意外，保险公司理赔款杯水车薪，亲戚们避之不及，加上那场操蛋的输掉的官司……债务，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变成了现在这副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工作？他以前是建筑师，有点名气的那种。可现在呢？白天在一个挂靠的小设计室接点没人愿意画的厕所装修图糊口，晚上就在这间租来的、窗户漏风的旧仓库改的工作室里熬命。设计大赛？行业新星？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绝望像潮水，淹没到胸口，喘不过气。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工作室里没开大灯，只点了墙角一盏光线昏黄的落地灯，把他疲惫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堆满废弃模型和图纸的墙上。空气里混杂着过期外卖的油腻味、木头霉味和颜料的刺鼻气味。

妈的，这日子还能更操蛋点吗？

嗡嗡——嗡嗡——

丢在脏兮兮地毯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本地区号但完全陌生的号码。江沉盯着它，眼神像盯着一颗冒烟的炸弹。不是催债，就是法院。

他不想接。一点力气都没有。

但手机固执地震着，一遍，两遍……

最后一点破罐破摔的情绪攫住了他。他伸出因为画图太久有些颤抖的手，按了接听键，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摩擦：“喂？”

出乎意料，电话那头传来的并非公式化或蛮横的声音。

“喂？请问是江沉先生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亮爽朗，带着一种天生的热情，透过冰冷的电波传过来，突兀地像是掉进了冰窟里的一块烙铁。

江沉愣了一下，下意识“嗯”了一声。

“哎呀太好了，可算找到您了！我是沈言，‘云境画廊’的！你可能没印象，前两天傍晚，我就在老城区那个挺破的‘歇脚猫’咖啡馆门口，看你拿着个本子坐在马路牙子上画对面的老烟囱！啧啧，那几笔线稿，抓神韵简直绝了！太厉害了！”

沈言……云境画廊？

江沉脑子里一片混沌，好一会儿才从记忆的灰烬里扒拉出一点模糊的影子。确实有那么一次，他被工作室的窒息气氛逼得出来透口气，坐在路边发呆，鬼使神差摸出速写本画了那个废弃的烟囱。好像是有个穿着卡其色风衣、戴贝雷帽、笑容晃眼的家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竖了根大拇指……但他当时心烦意乱，根本没在意。

“你是……？”江沉的声音依旧透着疲惫和麻木。

“对对对，是我，沈言！江先生，是这样的，”沈言的语速很快，像倒豆子，“我这儿有个小型主题拍卖会，征集一些反映城市变迁痕迹的作品，不拘泥材质形式。我一眼就觉得您那速写特别对味！那两张画，我……我没忍住，拍下来了，真不是故意翻你东西啊！当时你画完收摊太快了，旁边又没别的人……呃…重点是，”他兴奋地提高了调门，“我想问问您手里还有没有类似风格的手稿？或者类似的创作？我们画廊想收，价格好商量！绝对不会让您吃亏！”

卖画？

江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一下，又倏地松开，带来一阵短促的眩晕。钱？他现在听到这个字眼就像快要溺毙的人看到最后一根稻草。

“画……有。”喉咙有些发紧。他目光扫过工作室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那里塞着不少练笔或废弃的手稿，其中就有几张风格类似的。“什么价？”

沈言在电话那头爽快地报了个数字。算不上什么天价，但足以覆盖掉这个月的巨额利息和一部分本金，至少能再拖银行几天。江沉屏住呼吸听完那个数字，感觉缠在脖子上的绞索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极其极其细微的一丝。

“好。怎么给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过分，甚至带了一点奇异的干涩，像是在荒漠跋涉太久后的回音。

“太好了！”沈言立刻报了个地址，“要不这样，周末？您方便的话直接送画廊来？或者同城闪送也行，费用我包！实在不行我上门取也成！”

“不用，闪送吧，周末我给你寄过去。”江沉飞快地说，下意识地避开了见面。他此刻的形象和这工作室的破败状况，实在不想让这个阳光得有些刺眼的人看见。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躲在阴暗角落的蟑螂。

“行！没问题！微信？还是电话留一下？方便联系确认！”沈言一口答应，语气里的热情隔着电话都能烫人，“江先生，真的，我相信您的才华，等拍卖会开始了，一定要来捧场看看！”

才华？这个词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江沉早已麻木的心上，泛起一点点混杂着钝痛的涟漪。他报了自己的手机号，说了句“再联系”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工作室里重新被昏暗和寂静包裹。

江沉没有动。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闭上眼睛。手机通讯录里，沈言的名字短暂地停留在一个未保存的空白位置。

钱。燃眉之急有了缓解。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自己冰凉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希望”的东西，刚刚似乎从电话线那头，被那个叫沈言的陌生人……带着一种莽撞的无知，扔了进来，在这片死寂的绝望泥潭里，投下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就在他心情复杂地低下头时，窗外不远处的昏暗路灯下，似乎有车灯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熄灭。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深色的车窗玻璃隔绝了所有的窥探，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兽眼。

江沉毫无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还在被那条勒住脖子的债务绞索，和刚刚出现的那一点转机牵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