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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与白

小短文(给你带来灵感)

A第一次闻到那股焦糊味时,是在暴雨倾盆的午夜。

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他蹲在生锈的机床底下,指尖抠着混凝土裂缝里的碎玻璃。三个月前他从少管所跑出来,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烟味和道不清的淤青,像只被雨打湿的野狗,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窝。焦糊味混着雨水的腥气漫过来时,他以为是自己藏在机床里的半盒烟受潮了,直到火光舔着墙角的油布卷,才猛地反应过来——是着火了。

他踉跄着往外跑,裤脚被铁丝勾住,重重摔在积水里。透过模糊的雨幕,看见仓库尽头站着个影子,背对着他,手里攥着半截燃烧的木棍,火光照亮他沾满污泥的白球鞋,在满地碎玻璃上投下细长的影。

“疯子!”A吼了一声,抓起身边的铁皮桶朝那边砸过去。铁皮桶撞在柱子上,发出震耳的哐当声,那人却没动,只是缓缓转过身。

是张过分年轻的脸,眉眼被烟火熏得发黑,嘴角却噙着点笑,像在看场有趣的戏。他手里的木棍烧到了尽头,火星落在他手背上,他也不躲,只是任由那点红烫在皮肤里,留下个焦黑的印子。“你是谁?”A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怕火还是怕这人。

“B。”对方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地方早该烧了。”

火舌已经爬上了堆在墙角的纸箱,浓烟呛得A睁不开眼。他看见B踩着积水往这边走,白球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在踩某种脆生生的东西。“一起走。”A拽住他的胳膊,才发现这人瘦得惊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B没反抗,任由他拖着穿过火场。快到门口时,横梁上的铁架“哐当”一声砸下来,A下意识把他往身后一拽,滚烫的铁屑溅在胳膊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B在他身后低笑一声,带着点嘲弄,又有点别的什么,像根细针,轻轻扎在A的后颈上。

雨还在下,把两人淋成了落汤鸡。他们蹲在工厂对面的桥墩下,看着火光把夜空染成橘红色,烟味里混着某种甜腻的焦糊,像小时候奶奶烧糊的红薯。A卷了支烟,递过去,B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薄荷味的甜混着烟火气,在雨夜里漫开。

“为什么放火?”A问。烟燃到了尽头,烫在指尖,他却没扔。

“里面有老鼠。”B舔了舔唇角的糖渣,“我讨厌老鼠。”他的目光落在A胳膊上的烫伤处,那里已经起了个水泡,“疼?”

A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摁在湿漉漉的地上。他看见B的手腕上有圈淡青色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捆过很久,新伤叠着旧伤,像条丑陋的蛇。“你从哪来?”

“笼子里。”B笑了笑,露出颗小虎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白森森的光,“和你一样。”

A的心猛地一缩。少管所的铁栏杆、发霉的被子、半夜里压抑的哭声……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东西,被这两个字轻易勾了出来。他别过头,看着远处的火光,忽然觉得身边这人身上的烟火气,和自己身上的烟味很像,都是被某种东西烧过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成了桥墩下的邻居。A去废品站搬东西换钱,B就坐在桥墩上晒太阳,手里攥着块碎镜子,对着阳光晃来晃去,光斑落在过往行人的脸上,引来骂声一片。A劝过他别惹事,他只是把镜子塞进口袋,笑着说:“看他们跳脚,比看蚂蚁搬家有意思。”

A发现B很能忍疼。有次被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堵住,打得嘴角淌血,他也不躲,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笑,笑得那几个混混心里发毛,骂骂咧咧地走了。A把他扶回来,用酒精给他擦伤口,他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只是抓着A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不怕疼?”A看着他渗血的嘴角,心里有点发闷。

“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B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在笼子里,连疼都是偷来的。”

A没再问。他知道那种滋味,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连呼吸都觉得多余,只有身上的伤能证明自己不是个木偶。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B的嘴角:“别笑了,像只破布娃娃。”

B愣了愣,抬手摸了摸创可贴,忽然低低地笑了,肩膀微微颤抖,像只被顺毛的猫。

他们在桥墩下待了一个月。A攒够了点钱,想找个正经的住处,B却在某天清晨不见了,只留下那块碎镜子,背面用马克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A捏着镜子蹲在桥墩下,蹲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才慢慢站起身,把镜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在城中村租了间顶楼的阁楼,七平米,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白天在汽修厂当学徒,满手油污地钻在车底下,晚上就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闻着窗外飘来的油烟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A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阁楼,刚推开门,就看见B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把玩着他放在桌上的扳手。夕阳从天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却掩不住那身洗不掉的阴郁,像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

“你怎么来了?”A的声音有点发紧,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碎镜子。

“没钱吃饭了。”B笑得理所当然,把扳手扔回桌上,“听说你在这儿。”

A没问他这三个月去了哪里,只是转身下楼,买了两笼包子。B吃得很快,像很久没吃过东西,嘴角沾着油,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A,像只被喂饱的狼崽。“你这地方比桥墩好。”B舔了舔手指,“至少不漏雨。”

“要住多久?”A递给他瓶水。

“住到你赶我走。”B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流顺着嘴角往下淌,滑过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A没赶他走。阁楼里多了个人,反而没那么冷清了。B白天待在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晚上就等A回来,听他讲汽修厂的事——哪个师傅的脾气坏,哪个客户的车难修,哪个零件又涨价了。B总是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A的脸,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有天A回来,看见B在墙上画画。用捡来的木炭,画的是那个废弃工厂的火场,火光冲天,两个模糊的影子在火里奔跑,其中一个的手,紧紧拽着另一个的胳膊。“画得不好。”B用袖子擦了擦墙上的灰,有点不好意思。

“挺好的。”A走过去,看着墙上的画,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比我强,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修东西。”B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我见过你修车,像在给它们治病。”

A笑了笑,没说话。他忽然想起少管所的教官说过,他这种人,这辈子只能和废品打交道。可B的眼神很认真,像在说什么真理,让他心里那点早就熄灭的火苗,又悄悄燃了起来。

冬天来的时候,阁楼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A把唯一的厚被子让给B,自己裹着件旧大衣睡在床边的地板上。半夜里被冻醒,发现B把他拽上了床,两人挤在一床被子里,B的手脚冰凉,却紧紧贴着他,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你身上有烟火气。”B的声音闷闷的,埋在A的胸口,“像家。”

A的心脏猛地一跳,抬手轻轻摸着B的头发,短短的,有点扎手。“以前我奶奶家,冬天总烧煤炉,屋里的烟味混着烤红薯的甜,就是这味。”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哑,“后来她走了,家就没了。”

B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呼吸温热地喷在他的颈窝。A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或许家不一定是间屋子,不一定有煤炉和烤红薯,只要身边有个人,能让你卸下所有防备,能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那就是家了。

汽修厂的老板看A踏实肯干,想把他留在身边当正式工,还说可以帮他申请廉租房。A很高兴,跑回去告诉B,想和他一起搬过去,有个真正的家。

推开阁楼的门,却看见B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面前散落着些白色的粉末,空气里弥漫着股刺鼻的味道。A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冲过去,一把抓住B的胳膊:“你在干什么?!”

B抬起头,眼睛通红,嘴角挂着诡异的笑:“这东西能让人忘了疼,忘了……笼子。”

“你混蛋!”A一拳打在他脸上,B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拳,嘴角立刻淌出了血。“我以为你变好了,我以为我们可以有个家……”A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B抹了把嘴角的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种人,怎么配有家?我从生下来就在泥里,就在笼子里,你救不了我,谁都救不了我。”

A看着他空洞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起那个暴雨的午夜,那个在火里站着的影子,想起他手腕上的勒痕,想起他说“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原来有些伤,不是靠温暖就能愈合的,有些黑暗,不是靠光就能照亮的。

“我送你去戒毒所。”A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B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戒毒所的探视室里,A隔着玻璃看着B。他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眼神却比以前清澈了许多。“里面很苦。”B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有点失真,“但我没哭。”

“我等你出来。”A看着他手腕上的新伤——为了戒掉毒瘾,他用指甲掐的,密密麻麻,像片狰狞的花纹。“等你出来,我们就去申请廉租房,我还在汽修厂上班,你……你可以去学画画,你的画很好。”

B笑了,眼角有点红:“好。”

A每个月都去看他,给他带些画纸和铅笔,听他讲里面的事。B说他开始学着画画,画戒毒所的窗户,画天上的云,画记忆里那个没有火光的工厂。“我画了幅你的画,”B说,“等我出去,送给你。”

一年后,B出来了。A去接他,他穿着身新衣服,是A提前给他买的,干净得像换了个人。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有点不习惯这明亮的光。

“走吧,回家。”A走过去,牵起他的手。B的手还是很凉,却不再像以前那样颤抖。

他们搬进了廉租房,很小,却很温馨。A在汽修厂升了职,成了师傅,带了几个徒弟。B找了份在画室打杂的工作,闲暇时就画画,画他们住的小屋,画A修车的样子,画窗外的阳光和月亮。

墙上挂着一幅B画的画,画的是两个影子,在一片漆黑里,手牵着手,影子的边缘,有淡淡的光。A问他这画叫什么名字,B说:“叫《我们》。”

有天晚上,A从梦里惊醒,梦见那个着火的工厂,梦见B站在火里,手里攥着燃烧的木棍。他猛地坐起来,却发现B醒着,正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

“做噩梦了?”B的声音很轻。

A点点头,把他搂进怀里:“怕你又不见了。”

“不会了。”B往他怀里钻了钻,“以前我总觉得,黑是世界的底色,我们这种人,就该待在黑里。但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黑和黑也能相互取暖,也能在彼此身上,找到光。”

A没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他。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像幅温柔的画。他知道,他们或许永远都洗不掉身上的烟火气,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些黑暗的记忆,但只要身边有彼此,只要能相互依偎,就能在这片黑里,走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屋的墙上贴满了B的画,有阳光明媚的,有月色温柔的,也有漆黑一片的,但每幅画里,都有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A的徒弟们总说,师傅的爱人是个画家,画得可好了。A每次都笑而不语,心里却比谁都清楚,B画的不是风景,不是月光,而是他们走过的路,是他们在黑暗里,相互点亮的光。

又是一个暴雨的夜晚,和他们相遇的那天很像。A和B坐在窗边,看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雷声。B靠在A的肩膀上,手里拿着画笔,在画纸上画着什么。

“在画什么?”A问。

“画我们老了的样子。”B笑着说,“两个老头子,坐在摇椅上,看雨,抽烟,像现在这样。”

A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那时候我还给你买水果糖,你还画我修车的样子。”

B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颗薄荷糖,带着清清凉凉的甜。“嗯,还要画很多很多的黑,和很多很多的光。”

雨声淅淅沥沥,像首温柔的歌。墙上的影子紧紧依偎,在这片黑夜里,闪耀着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光。他们的故事,或许没有那么多的色彩斑斓,却有着最深刻的羁绊,黑与黑的相遇,不是沉沦,而是救赎,是在彼此的黑暗里,找到了永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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