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第一次对时间有模糊的概念，是在老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那年他六岁，刚过了端午节没多久，空气里还飘着艾草和粽子叶的淡香，太阳却已经变得格外慷慨，把光和热一股脑儿地泼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

A坐在槐树下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根被晒得有些发软的冰棍。冰棍是妈妈早上从镇上供销社买的，用一层薄薄的油纸包着，拆开的时候，冷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在他鼻尖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舍不得一口咬下去，只是用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让那股甜甜的、凉凉的味道慢慢在舌尖散开。

“A，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A抬起头，看见B手里举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袋，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B是A的邻居，比他大一岁，梳着两个羊角辫，辫子梢上绑着粉色的蝴蝶结，跑起来的时候，蝴蝶结就像两只快活的小蝴蝶，在她身后飞呀飞。

“什么好东西呀？”A连忙把冰棍换到另一只手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B手里的布袋。

B神秘兮兮地把布袋举到A面前，慢慢打开。布袋里装着几颗圆滚滚的、紫红色的果子，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是桑葚！”B得意地说，“我奶奶家后院的桑葚树结果子了，我摘了好多，给你留了几颗最大的。”

A伸手拿起一颗桑葚，放进嘴里。桑葚的味道甜甜的，带着一点点酸，果肉软软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把他的下巴染成了紫红色。

“真好吃！”A含糊不清地说，又拿起一颗往嘴里塞。

B看着A的样子，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看你，吃得像只小花猫。”

A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结果把紫红色的汁水擦得满脸都是。B笑得更厉害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踮起脚尖，帮A擦脸。手帕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A觉得很舒服，乖乖地仰着脸，让B帮他擦。

“对了，”B擦完脸，突然想起了什么，“下午我们去河边摸鱼吧？C说他知道一个地方，鱼特别多。”

C是村里的孩子王，比A和B都大好几岁，长得又高又壮，会爬树，会游泳，还会用弹弓打鸟，村里的孩子们都很佩服他。

A犹豫了一下。妈妈早上出门的时候叮嘱过他，不让他去河边玩，说河边的石头滑，危险。可是，他又实在想去。他还从来没有摸过鱼呢，想象着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的样子，他心里就痒痒的。

“可是，我妈妈不让我去河边。”A小声说。

“哎呀，没关系的，”B拉着A的胳膊，摇来摇去，“我们就去一小会儿，不往深水里去，就在岸边摸。而且有C在呢，他会保护我们的。”

A被B说得心动了。他看了看手里快要化完的冰棍，又看了看B期待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就去一小会儿。”

“太好了！”B高兴地跳了起来，“那我们下午吃完饭就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集合。”

说完，B又塞给A几颗桑葚，就蹦蹦跳跳地回家了。A把剩下的桑葚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里，心里既兴奋又有点紧张，不停地想象着下午去河边摸鱼的情景。

中午吃饭的时候，A的心不在饭桌上，扒拉了几口饭就说吃饱了。妈妈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疑惑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妈妈，”A连忙摇头，“我就是想早点吃完饭，去槐树下玩。”

妈妈笑了笑，摸了摸A的头：“慢点吃，别急。下午不许乱跑，就在院子附近玩，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A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早就飞到了河边。

吃完饭，A迫不及待地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B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A来，连忙朝他招手。不一会儿，C也来了。C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心，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手里拿着一个用竹子编的小鱼篓。

“走吧，”C拍了拍A和B的肩膀，“跟我来，保证让你们摸到鱼。”

三个孩子沿着村边的小路往河边走去。小路两旁长满了绿油油的野草，草里开着各种各样的小野花，有黄色的，有紫色的，还有白色的，像星星一样撒在草丛里。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嗡嗡地叫着，像是在唱歌。

A和B跟在C后面，一边走一边看。B不时地停下来，摘一朵小野花，插在自己的羊角辫上。A则好奇地看着路边的一切，有时候会蹲下来，看蚂蚁搬家，有时候会追着一只蝴蝶跑几步。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们来到了河边。河水清清的，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白云和岸边的绿树。河岸边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就在这里，”C指着河边的一处浅滩说，“这里的水浅，石头也多，鱼都藏在石头底下。”

说完，C脱掉鞋子，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走进水里。A和B也学着C的样子，脱掉鞋子，挽起裤腿，慢慢走进水里。河水凉凉的，没过了他们的小腿，感觉很舒服。

C教他们怎么摸鱼。他说，鱼喜欢藏在石头底下，只要把石头搬起来，说不定就能摸到鱼。A和B按照C说的，蹲在水里，用手搬起一块又一块石头。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什么也没摸到，只摸到一些滑溜溜的水草和小石子。A有点泄气了，坐在一块石头上，不想动了。

“别急，”C看出了A的心思，笑着说，“摸鱼要有耐心，你看我。”

C说着，弯下腰，搬起一块比较大的石头。石头刚被搬起来，一条银色的小鱼就从石头底下窜了出来。C眼疾手快，一把就把小鱼抓在了手里。

“抓到了！抓到了！”C高兴地举起手里的小鱼。小鱼在他的手心里不停地蹦跶着，尾巴甩来甩去，溅起了细小的水花。

A和B都看呆了，眼睛里充满了羡慕。

“我也要抓一条！”B兴奋地说，又开始搬起石头来。

A也重新鼓起了勇气，继续在水里摸索。他搬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眼睛紧紧地盯着石头底下。突然，他感觉到手指碰到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他心里一喜，连忙伸手去抓。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A激动地叫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只小螃蟹。小螃蟹的壳是青灰色的，挥舞着两只小小的钳子，看起来很威风。

“哇，是小螃蟹！”B凑过来看，“好可爱啊。”

C也走了过来，看了看A手里的小螃蟹，说：“不错啊，第一次摸鱼就抓到了螃蟹。不过要小心，它的钳子会夹人的。”

A连忙把小螃蟹放进了C带来的鱼篓里。鱼篓里已经有几条小鱼了，小螃蟹进去以后，小鱼们吓得四处乱窜。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A和B的劲头更足了。他们在水里不停地搬着石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空欢喜一场，但偶尔也能抓到一两条小鱼或者小螃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三个孩子的笑声和欢呼声在河边回荡着，惊起了几只停在水草上的蜻蜓。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差不多该回家了，”C看了看天色，“再晚一点，大人们该着急了。”

A和B点点头，恋恋不舍地跟着C上了岸。他们把鞋子穿上，C提着鱼篓，里面装着他们一下午的收获：几条小鱼和一只小螃蟹。

“这些鱼和螃蟹怎么办啊？”B问。

“把它们带回家养起来吧，”C说，“放在水缸里，每天给它们喂点饭粒就行。”

A和B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们跟在C后面，兴高采烈地往家走。路上，他们还在不停地讨论着下午摸鱼的趣事，说下次还要再来。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门口等他了。看到A浑身湿漉漉的，裤腿上还沾着泥，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去哪里了？不是让你就在院子附近玩吗？”妈妈生气地问。

A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不该不听妈妈的话，偷偷跑到河边去玩。

“我……我去河边摸鱼了。”A小声说。

“你知道河边有多危险吗？”妈妈的声音更严厉了，“要是不小心掉进水里，怎么办？”

A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地说：“我错了，妈妈，我以后再也不去了。”

妈妈看着A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一半。她叹了口气，拉着A的手走进屋里：“快去把湿衣服换掉，别感冒了。下次不许再不听话了。”

A点点头，赶紧跑去换衣服。换完衣服出来，妈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晚饭很简单，是玉米粥和咸菜，还有一个炒鸡蛋。A饿坏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妈妈坐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晚饭，A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他想起下午在河边摸鱼的事情，心里既有点害怕，又有点开心。他摸了摸口袋，想起B给他的桑葚，还有自己抓到的小螃蟹，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起来。

“明天还要不要去找B玩呢？”A心里想。

他抬头看了看妈妈，妈妈正在屋里收拾东西。他想了想，决定明天还是去找B玩，不过，他再也不会偷偷跑去河边了。

夜渐渐深了，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摇篮曲。A打了个哈欠，躺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又回到了河边，和B、C一起摸鱼，那条银色的小鱼在他手里欢快地蹦跳着……

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