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A对夏天的记忆，是从巷口那棵老槐树开始的。

那棵槐树据说比爷爷的年纪还大，树干粗壮得要两个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像爷爷手上凸起的青筋。每到盛夏，槐树枝桠就会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叶片层层叠叠，把毒辣的太阳挡在外面，只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蝉鸣声从树叶间钻出来，此起彼伏，黏糊糊的夏风裹着槐花的淡香，吹在脸上都觉得软乎乎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A的口袋里总揣着个玻璃罐——那是妈妈上个月装草莓果酱剩下的，透明的罐身，盖子上还留着一圈暗红的果酱痕迹，洗了好几遍都没完全洗掉。每天吃完午饭，她就会攥着玻璃罐溜出家门，踩着青石板路上的光斑，往老槐树下跑。她的目标很明确：捉一只会脱壳的蝉，放在罐子里养着，看它从褐色的硬壳里钻出来，长出透明的翅膀。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烈，蝉鸣声也比往常更响。A蹲在槐树根旁，把玻璃罐放在一边，手指轻轻碰了碰树皮上一只慢慢爬动的蝉。那蝉是深褐色的，翅膀紧紧贴在背上，上面有细细的黑色纹路，像谁用墨笔轻轻描过。它爬得很慢，每动一下，爪子就会在树皮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仿佛在写着只有夏天才懂的诗。A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生怕惊动了它——这是她今天遇到的第三只蝉，前两只都因为她动作太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也在等它脱壳吗？”

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A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碰到那只蝉。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不远处，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小的栀子花，跑动时，花瓣形状的裙摆会轻轻晃悠，像两只展翅的小蝴蝶。小姑娘手里也提着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罐，罐子里铺着几片新鲜的槐树叶，叶片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摘下来的。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夏天的星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说话时，声音软乎乎的，像刚剥了壳的荔枝：“我叫C，我外婆家就在隔壁巷子，我是来这儿过暑假的。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A有点害羞，攥着衣角，小声说：“我叫A。我……我想捉这只蝉，看它脱壳。”她指了指树皮上的蝉，眼神里满是期待，“我妈妈说，蝉脱壳的时候，会从硬壳里钻出来，长出透明的翅膀，特别好看。”

C眼睛一亮，连忙凑过来，蹲在A旁边，小心翼翼地凑近那只蝉，生怕动作太大会吓走它。她的羊角辫垂在肩膀上，发梢还沾着一点槐花瓣，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A的手臂，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我知道！我在我外婆家的书上看到过，蝉要脱壳的时候，会找个安静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待着，然后壳会从后背裂开，慢慢爬出来。不过要等晚上才会脱壳呢，白天它们很少会脱的。”

A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那我要等到晚上吗？”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头顶，离天黑还有好长时间，“可是我妈妈不让我晚上出来，说外面有虫子。”

C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糖纸是橘黄色的，印着小老虎的图案。她把糖递给A：“我外婆说，吃了糖，运气会变好。咱们可以先把这只蝉放进罐子里，然后去找找有没有已经脱下来的壳，装在罐子里也很好看呀。”

A接过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瞬间在舌尖散开，连心里的失落都少了些。她点点头，按照C说的，轻轻把玻璃罐凑到蝉的旁边，C则用手指轻轻挡住蝉的去路，生怕它飞走。两个人配合得格外默契，没一会儿，那只蝉就慢悠悠地爬进了玻璃罐里。A赶紧盖上盖子，盖子上有几个她用钉子扎的小洞，是专门给蝉透气用的。

“走！咱们去找蝉壳！”C拉起A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带着一点汗湿的温度，却很有力。A握着C的手，跟着她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枝桠间寻找。C的眼睛很尖，没一会儿就指着树干高处喊：“A！你看！那里有一个！”

A顺着C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个分叉的枝桠上，挂着一个褐色的蝉壳，壳的形状和活蝉一模一样，翅膀的纹路清晰可见，只是空了，像一件小小的铠甲。C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可她的个子太矮，怎么也够不到。A比C高一点，她踮起脚尖，手臂伸得长长的，指尖终于碰到了蝉壳，轻轻一捏，蝉壳就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蝉壳很轻，摸起来硬硬的，表面有点粗糙。A把蝉壳放进玻璃罐里，和活蝉放在一起，褐色的蝉壳和活蝉的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两只蝉呢。C凑过来看，笑着说：“太好了！这样咱们既有活蝉，又有蝉壳，等晚上我让外婆帮我留门，咱们偷偷来看它脱壳好不好？”

A犹豫了一下，她妈妈确实不让她晚上出门，可一想到能看到蝉脱壳，她就忍不住点头：“好！那我晚上吃完晚饭就来找你，咱们在老槐树下见面。”

两个人约定好后，又在老槐树下玩了起来。C从她的玻璃罐里拿出一片槐树叶，教A怎么辨认树叶的纹路：“你看，槐树叶的叶脉是网状的，像一张小小的网，而且它的叶子是对生的，这边长一片，那边也长一片，特别整齐。”A跟着C的话去看，果然，槐树叶的叶脉细细密密的，交叉在一起，真的像一张小网。

她们还一起捡落在地上的槐花瓣，把粉色的花瓣放进玻璃罐里，铺在树叶下面，像给蝉铺了一层粉色的小被子。C说：“这样蝉在罐子里就不会冷了，而且花瓣有香味，蝉肯定会喜欢的。”A觉得C懂得真多，不像自己，只会捉蝉，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不觉，太阳开始西斜，天边染上了橘红色的晚霞，蝉鸣声也渐渐变弱了。A的妈妈站在巷口喊她回家吃饭，A只好跟C告别：“我明天还来找你玩，咱们一起捉更多的蝉好不好？”

C点点头，挥着手里的玻璃罐：“好！我明天一早就来老槐树下等你，我还会带外婆做的绿豆糕给你吃，特别甜！”

A跑回家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玻璃罐，罐子里的蝉还在慢慢爬动，蝉壳和槐花瓣静静地躺在里面。吃饭的时候，她还在想着晚上和C的约定，连妈妈给她夹的红烧肉都没怎么吃。妈妈看出她有心事，问她：“A，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妈？”

A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和C约定晚上看蝉脱壳的事告诉了妈妈。妈妈想了想，摸了摸她的头：“想看蝉脱壳是好事，但是晚上外面黑，不安全。这样吧，妈妈陪你一起去，等看完蝉脱壳咱们就回家，好不好？”

A没想到妈妈会同意，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妈妈你真好！”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A牵着妈妈的手，手里提着玻璃罐，往隔壁巷子走去。C早就站在巷口等她了，旁边还站着她的外婆，外婆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笑着对A和她妈妈说：“两个小家伙下午就跟我说要来看蝉脱壳，我想着陪她们一起来，也安全些。”

四个大人小孩来到老槐树下，A把玻璃罐放在路灯下，打开盖子，仔细观察里面的蝉。那只蝉果然像C说的那样，一动不动地趴在树叶上，后背的壳已经微微裂开了一道小缝，露出里面淡淡的嫩黄色。C兴奋地小声说：“你看！它要开始脱壳了！”

大家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玻璃罐里的蝉。只见那道裂缝慢慢变大，蝉的身体一点点从壳里钻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身体，最后是翅膀。刚钻出来的蝉身体是嫩黄色的，翅膀是透明的，皱巴巴的，像一张小小的纸。它趴在壳上，慢慢展开翅膀，翅膀越变越大，颜色也渐渐变深，最后变成了透明的，上面有细细的黑色纹路。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A和C都看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外婆用手电筒照着蝉，轻声说：“蝉脱壳是很辛苦的，它要积攒很多力气才能从硬壳里钻出来，而且刚脱壳的蝉很脆弱，不能碰它，不然它的翅膀就会受伤，再也飞不起来了。”

A和C点点头，都小心翼翼地，不敢碰玻璃罐。等蝉的翅膀完全展开后，它在壳上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爬到树叶上，开始梳理自己的翅膀。A看着罐子里的蝉，心里满是欢喜——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蝉脱壳，比妈妈说的还要好看。

后来，A和C在那个夏天一起捉了很多蝉，收集了很多蝉壳，她们的玻璃罐里装满了夏天的回忆。直到暑假结束，C要回南方的家，她们在老槐树下告别，C把她最喜欢的一个蝉壳送给A，说：“A，这个蝉壳留给你，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我，想起我们一起看蝉脱壳的夏天。”

A也把自己最喜欢的一片槐树叶送给C，树叶上还带着她用彩笔写的“A和C是好朋友”。她们约定，明年夏天C还要来北方，还要一起在老槐树下捉蝉，一起看蝉脱壳。

很多年后，A长大了，离开了老家的巷子，可那个装着蝉、蝉壳和槐花瓣的玻璃罐，她一直留着。每当看到玻璃罐，她就会想起六岁的夏天，想起巷口的老槐树，想起扎着羊角辫的C，想起那个蝉鸣阵阵的午后，和那个充满约定的夜晚。那些关于夏天、关于友情的记忆，像老槐树上的蝉鸣，像玻璃罐里的槐花香，一直留在她的心里，温暖而清晰。

七岁的秋天，A家隔壁搬来了新邻居，是一对年轻的夫妇，还有一个和A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叫B。

B有着一头软软的黑发，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低，带着点腼腆。他刚来的那天，手里抱着一个旧旧的玩具飞机，飞机的翅膀是用硬纸板做的，上面用彩笔涂了蓝色的条纹，看起来有点破旧，却被他抱得紧紧的。A站在自家门口，好奇地看着B，想跟他打招呼，却又有点害羞，只好攥着手里的银杏叶，站在原地不动。

A手里的银杏叶是她早上在巷尾的银杏树下捡的。那棵银杏树比老槐树还要老，树干笔直，枝桠伸向天空，每到秋天，树叶就会变成金黄色，像一把把小扇子挂在树上。风一吹，叶子就会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地上，像给地面盖了一层金色的毯子。A每天早上都会去捡银杏叶，挑那些形状完整、颜色金黄的，夹在她的图画本里，想等到冬天的时候，做成书签送给C——C去年冬天写信说，南方的冬天很少看到金黄的银杏叶，她很想看看。

“你也喜欢捡银杏叶吗？”B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A吓了一跳，手里的银杏叶差点掉在地上。她回头一看，B正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个玩具飞机，眼神里满是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银杏叶。

A点点头，把银杏叶递给他看：“你看，这片叶子是金黄色的，像小扇子一样，夹在书里做书签特别好看。我想等到冬天，寄给我的好朋友C，她在南方，看不到这么黄的银杏叶。”

B接过银杏叶，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生怕把叶子弄坏了。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叶片上的纹路，小声说：“我以前在老家也见过银杏树，我妈妈还教我用银杏叶做过纸飞机，飞起来的时候，叶子会跟着飞机一起飘，特别好看。”

A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用银杏叶做纸飞机？怎么弄呀？”她从来没听说过银杏叶还能做纸飞机，只知道用纸张做。

B笑了笑，拉着A的手往巷尾的银杏树下跑：“我教你！咱们先捡几片大一点的银杏叶，再找几张纸，就能做了。”他的手暖暖的，比C的手要大一点，握起来很有力量。A跟着B跑，手里的银杏叶被风吹得轻轻晃悠，心里满是期待。

到了银杏树下，B松开A的手，开始捡银杏叶。他专挑那些又大又完整的叶子，还教A怎么分辨：“你看，这片叶子的边缘没有缺口，颜色也很均匀，用它做纸飞机最好了，飞的时候不容易破。”A跟着B的话去捡，果然，那些边缘完整的叶子摸起来更厚实，颜色也更金黄。

捡了足够多的银杏叶后，B带着A回到他家门口。他从家里拿出几张彩色的卡纸，还有胶水和剪刀，放在台阶上。“咱们先把卡纸折成纸飞机的形状，然后把银杏叶粘在飞机的翅膀上，这样飞的时候，银杏叶就会像翅膀一样展开，特别好看。”B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张蓝色的卡纸，开始折飞机。

A坐在B旁边，认真地看着他折飞机。B的手很巧，折纸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很快，一架蓝色的纸飞机就折好了。他拿起一片银杏叶，在叶子的背面涂上一点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在飞机的左翼上，然后又粘了一片在右翼上。粘好后，他把纸飞机举起来给A看：“你看，这样就做好了，咱们去银杏树下飞，肯定能飞得很远。”

A也学着B的样子，拿起一张粉色的卡纸折飞机。她折得有点慢，纸飞机的翅膀也有点歪，可B没有笑话她，反而耐心地帮她调整：“这里要折得再整齐一点，不然飞的时候会歪掉。”在B的帮助下，A终于折好了自己的纸飞机，还粘了两片金黄的银杏叶在翅膀上。

两个人拿着纸飞机跑到银杏树下，B先举起他的蓝色纸飞机，对着风的方向，轻轻一扔。纸飞机借着风的力量飞了起来，翅膀上的银杏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两只金色的小翅膀。飞机飞了很远，落在了银杏树的另一边，翅膀上的银杏叶还牢牢地粘在上面，没有掉下来。

A兴奋地拍手：“太好看了！我也要飞！”她举起自己的粉色纸飞机，学着B的样子，对着风扔了出去。纸飞机也飞了起来，虽然飞得没有B的远，可翅膀上的银杏叶也跟着一起飞，粉色的飞机配着金色的叶子，像一只小蝴蝶在天上飞。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玩了一下午，折了很多纸飞机，有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每架飞机的翅膀上都粘着金黄的银杏叶。风一吹，纸飞机在空中飞着，银杏叶在阳光下闪烁，整个银杏树下像飘着很多彩色的小蝴蝶，特别好看。

玩累了，他们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墩上，B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打开后，里面装着几颗彩色的弹珠，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老奶奶，小男孩手里抱着一个玩具飞机，和B手里的这个很像。

B指着照片里的老奶奶，小声说：“这是我奶奶，她去年去世了，这个玩具飞机是她给我做的，这个铁盒子也是她送给我的，里面装着我和奶奶的秘密。”他的声音有点低，眼神里满是怀念，“奶奶以前经常带我在老家的银杏树下玩，教我折纸飞机，还跟我说，只要把想对她说的话写在纸上，折成飞机飞出去，她就能听到。”

A看着B手里的铁盒子，心里有点难过。她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住在乡下，每年都会来看她，给她带很多好吃的。她拉着B的手，轻声说：“以后我陪你在这棵银杏树下玩，咱们一起折纸飞机，把想对奶奶说的话写在纸上，飞给奶奶听，好不好？”

B点点头，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却笑着说：“好！咱们还要把纸飞机上粘满银杏叶，这样奶奶就能看到金色的飞机，就知道是我们写给她的信了。”

从那天起，A和B成了最好的朋友。他们每天都会在银杏树下见面，一起捡银杏叶，一起折飞机

第12章：幼年（一）